秦宣尝试甩脱那大红喜袍,却发现它一直挂在钩上,浑然一体,只好连着鱼线拽回。
姒廷夜听着秦宣的话,望见阴森喜袍靠近,那喜袍湿漉漉贴着鱼线荡回,像一具无骨新娘:「我不要。谁钓上来,便归谁。」
二皇子的心情不太美妙,他本以为中了大鱼,可从此地出去,回返中州大夏,不想钓出这麽个鬼东西。
此前,他也曾在这盘关江中钓出过邪物,经历苦战。
不仅斩杀邪物,还得了好处。
可此次极是不同,凝望着自己钓上来正滴着水的红裤子,心神不宁。
姒廷夜从鱼钩上取下红裤,窝作一团,丢回江中。诡异景象出现,那红裤子从乾瘪变得饱满,似被人穿在身上,却瞧不见人影。
它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步步从江中,走到姒廷夜身边。
二皇子这麽一搞,让周遭生出异样变化。
黄归盛、黎衍钓起的红绣鞋,如被人穿在脚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分别来到两人身边。秦宣这里,就更阴森了。
那大红喜袍飘在他身边,左右晃荡,缕缕阴风,正拂动他的鬓发。
四人所在,成了晦气之地。
周围的钓鱼人,纷纷躲避,他们待在江南,於是江南的钓鱼人,多数飞至江北。
盘关江边一阵骚动後,复又寂静。
纪青霓拿出火红色的梧桐叶,就要对这个在秦宣身边穿嫁衣的邪物动手。
「这东西极不简单,不要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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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宣面露凝重,迅速传音制止了她。
纪青霓收了手,立身在他身侧,付大能拄在江边端详,秦宣则看向姒廷夜与两位同门师兄。
四个人的神态相差无几。
唯有修炼过仙经,并切实体会过此物气机,才能循着其中道意,明白它意味着什麽。
二皇子皱着眉,灌江山与紫金山两位道子,也默然思索。
秦宣打破寂静:「这邪物,一般什麽时候从江中现身?」
三位老钓鱼人,自然有经验。
黄归盛追忆:「两年前,我从江中钓出一具死屍,毁之不去。他在月圆之夜复活,道行近元神层次,术法诡异,最终被我斩杀。」
黎衍望着绣花鞋:「六年前,我钓出一头长舌妖妇,起先是死物状态,也在月圆之夜复苏。」
二皇子道:「这次不一样。」
他目光扫过这些衣物:「我们先前钓上来的,都是死物,这东西却是活的,别说你们三个感受不到。」
姒廷夜说的不假。
秦宣清晰感受到大红喜袍上传来的神魂气息,它在低语,似在耳朵诉说什麽,却无法听清楚。
「之前那些复苏的死物,可好对付?」
黄归盛摇头:「无一不是要命的大凶险。」
「然而,此中亦暗藏机缘。邪物身上,具有道意,唯有参悟仙经的链气士,才能钓之出水。待斩灭之後,可静心体悟其境,神游其间,於修行多有裨益。」
二皇子闻,对黄归盛道:「你斩的邪物不及我多,已在这江图中输给我。若此时与东海一般再行对决,大黄,你已非我对手。」
黄归盛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反驳。
论斩杀邪物,姒廷夜在钓叟江图中,的确胜过他。从邪物中得到的好处,显然多於他。
秦宣提议道:「姒道友,不如你把这些喜袍、绣鞋全都收了去,凑个完整,得了这好处,等你去了外界,再无天骄是你对手。」
听到最後一句话,姒廷夜风骚地笑了一下,他确实有此畅想。
但很快就面露不善,紧紧盯着秦宣。
这三个混帐虽然是一夥的,却以这新来的最不厚道。
那两个家夥,顶多也就蹭点窝料让他不爽,这厮却给他挖坑,要把他埋进去。
他姒廷夜虽狂,人却不傻。
与此前对付的江中邪物作参照,眼下这东西,恐怕不是他能对付的。
一念及此,难免心生郁气。
「这好处你怎的不要?要我说,这祸事是秦道友你惹出来的,我在此垂钓多年,向来安稳,偏偏你一来,就惹出这邪物。」
他朝那件最大的喜袍一指:「你这东西阴气最强,它一定先找你。」
纪青霓道:「比较这些毫无意义,或早或晚都避之不过,既如此,何不一道联手,亦可趁机探寻钓叟前辈的意图。」
姒廷夜朝说话的倾城仙子瞧了一眼,猜测她与秦宣关系不浅。
加之还有黎衍、黄归盛两人。
灵宝一脉,真是人才济济。
若是合作,这些人在人品上还是靠得住的。
纪仙子打圆场,於是,他顺势开口:「我没有意见。
黎衍与黄归盛正有此意。
秦宣面露正色:「你们可曾听见低语声?」
「有。」
「听不真切。」
四人都听见,却都听不清。他们俱是心思敏捷之辈,立时把大红喜袍、红裤子、两只红绣鞋凑在一起。
霎时间。
莫说就近的几人,便是秦宣身旁隔着几步的老付,都明白了那低语中传达的含义。
「她寻新郎,要嫁人!」
付大能再看那几样被钓起来的东西,暗暗点头,的确是一副嫁衣。
这或许是一尊鬼新娘。
众人各有所悟,姒廷夜立时做安排,他对秦宣道:「你长得俏,定得江中新娘喜欢。你先与她成婚,勾搭一番,待寻到破绽,给我们信号,我们一齐出手。」
「不行!」纪仙子第一个反对。
周围人都看向她。
纪青霓面不改色:「秦道友有风月之名,被江中新娘听见他的心声,定然暴怒,那时不好对付。」
秦宣也道:「我的确不合适。」
「姒兄,我才成元婴不久,哪能招架得住。我们之中,唯你名头最大,道法最强。就按姒兄的法子,却要靠姒兄打头阵。」
二皇子皱眉,觉得秦宣颇为奸诈。
但是,秦宣方才说完,手中光华一闪,出现一张符篆,手指虚空连点,刻下属於自己的神念印咒。
「森罗鬼道。」
姒廷夜认出鬼术,接来符篆一看,作为大夏当代天赋最高的皇子,见识也极为广博,眼睛扫过符篆刹那,他对秦宣的印象大有改观。
「这...这是辟邪神符?」
秦宣迎上姒廷夜求证的目光,点了点头。姒廷夜的神色,顿时和缓许多。
他不通鬼术,但秦宣将自己设下的印咒告知。
姒廷夜尝试了一下,果然能催动。
金鳌道子,没有那麽坏。
有此保命之物,还有这些帮手存在,大家一道出手,把握会大许多。
姒廷夜倒也不担心他们耍心机。
一来明白这几人的根脚,二来他们也被这江中新娘盯上,谁也跑不掉。
这时,老付走上前来,分享先前见过盘江钓图中一位老人被江中生灵吸乾气血的经历,给出一些建议。
「走!」
姒廷夜再无兴致垂钓,领路朝下游飞遁。
秦宣跟在後方,不由朝空中望去一眼。
这些钓鱼人,没有钓到鱼,却钓上来一堆邪物。
他们汇集於盘关江中心,神志不清的鱼从江底冒出,那这些邪物,是否也来自江底?
方才钓起大红嫁衣时,与鱼拖拽钓钩的感觉,如出一辙。
擡杆时,体内的功法,会自然而然随之运转。
这又意味着什麽?
秦宣循着「钓叟化劫」这一思路,联想这看上去很简单的江图小世界。
他有了一些想法。
钓叟与酒仙人的情况,截然不同。
当下,只能从这邪物身上,进一步挖掘。体会一下击杀邪物之後,所谓的好处。
一路无,飞到盘关江下游。
那红色绣花鞋,嫁衣,裤子,没有飞遁,只缀在後方,慢慢飘来,它们速度不快,却能找准四人方向。阴森感觉,笼罩在众人心头。
姒廷夜是讲究人,付大能的石洞与他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秦宣站在洞口,目光探入,只见一座屋舍豁然洞开,陈设之精丽,竟不似深岩中物。
金漆杯盘、紫檀桌椅,错落有致。壁上挂屏、案头摆件,皆流光蕴彩,无一件不显贵重。
偌大石洞顶部,嵌满宝石。
门前两侧,各立一口青瓷大瓶,釉面匀净,描着流云纹样。瓶内插着数枝灵花,瓣色鲜妍,幽幽吐芳,清冽之气漫溢洞口。
秦宣上前闻了闻,那清香之味很好闻。
他不由赞道:「姒兄,你这样的大户人家,江中新娘定然满意。」
姒廷夜没好气道:「你要是想与这新娘成亲,我这居所便送给你了。」
秦宣微微一笑,又转说正题,向他们请教对付江中邪物的经验。
黎衍与黄归盛两位同脉师兄,自然不会吝惜,将自家经验,尽数告知。
姒廷夜最有经验,理所当然将自己当成主力。
诛灭邪物,得到的好处,必然不少。
於是,他补充道:「这些邪物各有特殊道韵,我遇到的几个都不一样。」
黄归盛道:「的确於此,甚至它们所用道法也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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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廷夜点头,继续说:「虽说是死物复苏,亦存在鬼物常有的不灭真灵,却与寻常鬼物大不相同。想要破他们的法,得先把他们周身道韵给打散,再灭其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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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与这鬼新娘虚与委蛇,给她迎头一击。」
「接着,诸位不要留手,各动祖师之法。」
他露出凝重之色:「此獠与之前所见,皆不相同,相信你们俩也有察觉,若一个不查,我们全死在这里,也未可知。」
黄归盛附和。
一旁话稍微少些的黎衍对秦宣三人解释:「击散邪物的道韵,须得依仗祖师仙经中的大道痕迹,寻常手段,无有半分用处。」
秦宣一听便明了了。
钓叟筛选的钓鱼人,都满足这一条件。
推算下一次月圆,不过五日。但这尊邪物与众不同,亦有提前到来的可能。
姒廷夜的石洞中,包括老付在内,六个人联手布置。
二皇子成婚,自然有成婚的样子。
在六人布置新房时,盘关江中心附近云集的钓鱼人们,纷纷收敛心神,重新沉入各自的长竿短线之间。
秦宣姒廷夜这帮人一走,盘关江恢复了寻常钓鱼时的平静。
二皇子打下的窝料,便宜了不少人。
有鱼在对灵谷暴风吸入时,咬中钩子,只不过,钓鱼人没能将它钓上来。
江岸边,暂时无人钓起邪祟之物。
那红绣鞋,红裤子,大红喜袍,已是越来越靠近秦宣等人所在。
接连数个平静的夜晚过去。
终於,推算的时日已到。
这一夜,月满盘关江,水天皆作银白。
当圆轮初升东岭,坠入江心时,江岸两旁依然有钓鱼人在夜钓。
便在这一刻,来自三界各处的才杰,看到诡异画面。
江面波澜不兴,却自水底缓缓浮起一顶大红喜轿,红绸如血,垂坠无声。轿身甫一露面,两岸修士无不脊背生寒。
待定睛再看,八道鬼影擡轿而行,胸前皆紮着刺目的红花,脚不沾水,掠江如飞,踏着粼粼碎光,直朝秦宣等人所在的方位疾驰而来。
一些本想去看热闹的人,理智驻足。
江北,一名高个男子,眺望喜轿消失方向。
「滕师姐,要去看看吗?」
陆景拿不定主意:「二皇子他们,有大麻烦了。」
大夏与星宫关系不错,加上灵宝一脉的人,还有广寒仙子,陆景有几分帮忙的念头。
滕琳刚升起念头,想到师尊的交代,便随之打消:「这邪物极难对付,我们初入钓图,诸般机窍尚未摸清,先不要惹麻烦的好。」
天际阴森红芒,随着滕琳话落,彻底消失在陆景眼前。
而另外一头,秦宣与纪青霓在山顶看见远方鬼影显现,立时落在姒廷夜石洞门口。
「她来了~」
众人各都警惕,做好了计划被这邪物打乱的准备。
「呼呼呼~!」
阵阵阴风卷来寒意,浸透整个石洞,大红喜轿,八道鬼影,在天地间拖出虚幻尾迹,几个眨眼,从远处飞来,轻飘飘悬停於半空,正对着姒廷夜的洞府。
秦宣有所感应,他松开双手。
那大红喜袍,飘入轿中。
黎衍、黄归盛手中的红绣鞋,二皇子手中的红裤子,紧跟着飞入。
似有一阵穿衣声,那轿帘自动掀开。
走出一位身着嫁衣,头顶红盖头的女子,她一出现,周身蒙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雾气,把众人的神识感知,尽皆吞噬。
在秦宣老付等人眼中,眼前的场景都发生了转变。
周围不再是江图小世界中的山、不再是石洞,而是一个深宅大院中的喜堂。众人知道这是幻觉,却无不悚然。他们对江中新娘,还是低估了。
秦宣终於体会到大黄他们说的那种感觉。
运转仙经,便能够抵挡这江中新娘的道法。
不过,极其损耗精神。
可在这一过程中,他又诞生了对大道的一些感悟,加快对仙经的理解。
那种感觉,非常有诱惑力,似要令人沉浸下去。
但他冥冥中感受到,自己的背後,有一双巨大的眼睛盯着。
一旦心神失守,就要被其吞噬。
太阴之窍中,魔头没有感应,也就是说,这不是他的杂乱思绪,也没有入魔。
这...这是怎麽回事?!
秦宣首次有此体会,他看向洞口处着一身锦服的姒廷夜,关切传声:「姒兄,当心。
「」
姒廷夜板着一张脸,没有理他。
他挺想退缩,但此刻站在洞口,直面江中新娘,已被她盯上,想退也无可能。心中後悔不该逞能,可眼下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江中新娘颇为直接,漫步走到姒廷夜面前:「相公,我们入洞房罢。」
二皇子愣了一下,而後进入角色,骚浪一笑,道:「好。」
他准备请鬼新娘入石洞。
但是,後方八道鬼影上前,他们擡着的大红喜轿,幻化成一口红色大棺材,擡入洞内。
棺材盖掀开後,江中新娘请二皇子进入其中。
姒廷夜暗中催动底蕴之物,秦宣给他的辟邪神符,已扣在袖中。
「咚~!」
一声闷响,那棺材盖再度盖好。
秦宣以神识去探,发现一切感应皆被隔绝,二皇子与江中新娘的气息,似从江图小世界中蒸发。众人尽皆担忧,他们可不想把二皇子害死。
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