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温昭宁引路,自然是畅通无阻。
秦宣不必担心护山仙剑之威,有心情欣赏起崑仑胜景,登仙山白玉阶,道旁有许多碑碣,上方字迹或飘逸或雄浑,虽有些模糊,却皆含道之余韵。
只立身碑碣旁观摩,便有一丝盘坐在方壶悟道台的感觉。
这家古老仙宫,实在厚重。
温昭宁见了他的动作,从旁介绍:「这些碑碣是前辈在太古时期收集的,源自古玉京,其中有一些,或是当年三十三重天的天帝手书。」
似乎是为了证实。
她说话间,走到白玉阶左侧,引秦宣看向一处较为清晰的古字。
上书:「大浮黎土。」
「羡天三仙宫都有记载,所谓大浮黎土,是指三十三天的始青天中,完全透明纯净之地。後有《大浮黎土玄要》,参悟此篇玄要,能让心境进入绝对透明无翳之境,可以消除万般心魔。」
温道子徐徐讲述:「本门盘山老祖得到此玄要的残篇,结合崑仑的元本真灵秘法,创造了《仙心渡》。
这一秘法难以领悟,自盘山老祖陨於劫下,再无人能修炼,後来从九天传了出去。」
「古道庭中的太灵虚皇天尊看过这一法门,将难以领悟的《仙心渡》,分成了眼耳鼻舌身意」六种神通,借古天帝之法,感悟天地大道,故作《仙心六渡》。」
仙心六渡?!
秦宣听罢,微微一怔,他身上就有仙心六渡的法门。
正是从平原王后人手中得来的《妄触》,也就是六渡中的「意」,是一种用意识触摸大道的法门。
因平原王曾告诫,其中有一卷《灵感真法》存在大坑,不能修炼。
故而对於这仙心六渡,一直保有戒心。
没想到,此法的源头竟在崑仑!
秦宣产生了一些联想。
眠云洞的传承便来自十方天尊中的太灵虚皇天尊,这位天尊拆分了《仙心渡》,化为六渡神通。纪家灵果宴上,那眠云洞天骄卫赫施展的秘法,与《灵感真法》同源。
灵感真法与仙心六渡有关。
这一下,便对上了。
眠云洞这事,已告知师尊,师尊也已上报灵宝祖庭。
按道理说,是不用担心了。
但此时听了温昭宁的一席话,难免有些狐疑。
眠云洞有大问题,卫赫献上《群仙观日图》,想设计纪家老祖宗。
难道,根源会在这位天尊身上?
想到这,他又暗自摇头。
不可能,十方天尊都已在乱古大劫中陨落。只是祖庭的态度颇为奇怪,对眠云洞并未采取措施,持一种放任态度。
温道子对这些旧事,似乎很了解。
秦宣瞧着「大浮黎土」四字,顺势说道:「太灵虚皇天尊分化六渡神通,可有落回崑仑?」
「有。」
温昭宁道:「这位天尊曾到过崑仑,与宫主论起这门秘法。不过,仙心六渡还是很难修成,一些弟子参习此卷,耽误许多光阴,乱了自身修行,宫主便将其封存起来。」
「乱古时,天垂浊霭,魔土降临,虚皇天尊陨於此劫,六渡神通的精髓,也随之消逝了。」
这一段过往,崑仑的记载很详实。
温道子的话语毫无停滞。
秦宣知晓自己多虑,便放下心中疑惑。对於《仙心六渡》,他毫无渴求,并不觉得自己推衍的道法,就一定比古人差。
目光从沿途碑碣上划过,它们是古玉京存在的痕迹。
二人靠近那扇神光流转的门户。
秦宣抬起头,在上方悬着的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趴在门户左右的两头麒麟,睁眼打量秦宣。
以他们的道行,无法像东寰大仙那般直接看透秦宣的真火,洞悉不到他与金乌一族的渊源。但因真龙精血,他们能感应到一丝龙气。
不过,秦宣并非龙族。
左侧那头麒麟顺着那丝龙气,用一丝关切语气问道:「道友,东海的那位老祖宗近况如何?」
秦宣摇头,他们顿时有些紧张。
「我并未见过这位龙族老祖,倒是有缘见到了凤族的东寰大仙,他老人家近况颇佳。」
两头麒麟又放松下来:「东寰大仙鲜少露面,道友好缘法。」
话罢,他们又变回之前的姿态,不再开口。
秦宣觉得挺有意思。
现如今,龙凤麒麟这妖族三大部,他算是都打过交道了。
温昭宁抬手示意,请他往里进。
方才穿过那扇门户,秦宣瞧见空中有一道剑光,一闪而没。
「这口仙剑名唤无尘,可以通明灵台,照见敌意。」
温昭宁轻纱下,像是有一丝笑意:「倘若秦道友欲对我崑仑不利,仙剑的剑威便会凝而不散,那时我崑仑的长辈,就要拦住道友的去路了。」
秦宣唏嘘:「这太凶险了,温仙子早该提醒我一声。」
温昭宁笑道:「天地厚德,秦道友有一身浩然正气,仙剑亦能感受到。
秦宣没有接她的话,这位崑仑天骄温婉优柔,却很聪慧。
仙剑有此威能,倒是好事。
好叫她知晓,自己没有恶意。
入了白玉阶上层,秦宣在一片云蒸霞蔚间,看到重重殿宇,这些宫阁,无不点缀星辉,内外通明。
到了这里,更显热闹。
有许多崑仑弟子来回穿梭,负责看守的门人,远远迎了上来。远处旁观之众,那就更多了,男女老少各都不缺。
大多数目光,都落在秦宣身上。
他到来的消息,早在登白玉阶时,便传遍仙宫。
不少老人暗暗警惕。
作为九天三大仙宫,他们岂能不知灵宝一脉出了个手段不俗的天骄。金鳌岛这位的风评,当个热闹来听,那很有趣。
尤其是他与广寒纪仙子的传闻,更是个大热闹。
可忽然瞧见自家的温道子与他走在一处,崑仑仙宫的人,就不觉得美妙了。
不过,崑仑弟子也只是默默远观,并未有人指摘什麽。
抛开那些浪荡之事,秦道子在年轻一代中的地位,少有人能媲美,足以让崑仑中的仙长重视,不可能有人拒绝这位天骄拜访。
更何况,三大仙宫与灵宝一脉正在修复关系。
一些对温昭宁很熟悉的同门,见她一如往常,并未对秦宣特殊对待,不由稍松一口气。
「秦道子。」
仙宫中,一位面相宽和,着一身月白长袍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温昭宁向他介绍:「这位是西瑶殿的万贵长老。」
秦宣听罢,与来人打招呼:「万长老。」
万贵脸上的肉鼓起,露出友好笑容:「秦道子来访崑仑,可是要去西瑶殿见宫主?」
他打探起秦宣的来意,若要见崑仑宫主,多半是其长辈叫的,估计是灵宝祖庭有安排温昭宁抢先道:「秦道友是来寻我的。」
秦宣被她截了话,便顺势点头:「万长老,上回我与温道子有,欲谈论古三十三重天道法,今次赴约而来,就不打搅宫主清修了。
万贵满脸和善,又看向温昭宁。
崑仑宫主是温昭宁的师祖,对於这位传人,他老人家是很放心的。只是,秦宣的名头,已落在老一辈人物心中,故而宫主的传音,落在他万贵身上。
温昭宁附和一声,没理会万贵探寻的目光,乾脆利落带着秦宣错开人群,远离西瑶殿,直去崑仑仙山主脉。
万贵欲又止,望着他们远去。
崑仑与广寒不同,从不修什麽忘情秘法,故而在情缘一事上,只谈缘分。
万贵摸着下颌上的短须,心中惊疑。
没道理啊,这灵宝天骄分明是个情缘火坑,以自家道子的性子,绝不可能朝里面跳。
但是...
万贵在这理性中,分明感受到,温昭宁对秦宣的态度,有那麽一些不同。
一念及此,他自问管不了道子之事,於是转身去了西瑶殿,要把这个闹心的麻烦,转给宫主。
殿宇附近,不少人瞧见了这一幕。
他们的目光不断移动,直到那一男一女消失在宫殿後方的烟岚中。
顿时,崑仑门人不淡定了。
温道子显然是要将秦宣带去自己的瑶池修行之地。
倘若是寻常交流,多半安排在西瑶殿附近的宫阁,由此可见,二人的关系,远比众人想像的要亲近。
不少男弟子黯然神伤。
一些女弟子则觉得,灵宝天骄的风采更胜传闻,温道子的眼光不差,若那花心的毛病能改掉,就完美了。
「温仙子,你们崑仑门人对我的误解挺大的。」
温昭宁轻声解释:「芸芸众生,各有喜好。秦道友特殊一些,又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自然容易引人讨论,他们并无恶意。」
她说话时伸手一拂,似揭开一道雾帘。
秦宣眼前景象,又生变化。
仙山之上,有道道如练飞瀑,似从天穹垂落,却寂静无声。
它们朝一仙池汇拢,那一池之水,碧沉沉宛如翠玉,水面轻烟缭绕,偶有雪色莲花绽放,又化作萤光消逝,美轮美奂。
池畔边,有许多古桃树,连片成林。
枝干虬曲如龙,花开正盛,偶尔花瓣落下,池水漾起微波,内里钻出锦鲤,把花瓣当成食料吃了下去。
「秦道友,这边请。」
「好。」
瑶池所在,乃是崑仑仙宫秘地,秦宣不敢随意走动。他紧跟着温昭宁,穿梭桃林,来到一座花林小院。温昭宁解了禁制,延请他入内。
显然,这里是她修行打坐之所。
院落中央,有一株老桃树,它的枝叶,遮在院中小池上。
这处小池,似是缩小版的瑶池。
秦宣稍稍靠近,在池中瞧见自己的倒影,奇异事情发生,那倒影忽然动了,自主盘膝打坐,秦宣随着它的动作,不由盘坐下来。
霎时间,与池中之影生出交感。
他闭上双目,竟沉浸在五行之道的感悟中!
温昭宁见状并未打扰,她凝望着池中之影,看到其中五色道韵浮沉,一股与元婴修士截然不同的气息显化而出。
瑶池仙子半掩轻纱的脸上,首次涌现惊异之色。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化神了。
不知什麽时候,这位秦道友已不声不响渡过了琼霄四九雷劫,走在了她的前头。
算了算从方壶到现在的时间,心下一叹。
三界中,能叫她真正佩服的天骄凤毛麟角。方壶问心路,那着壶天仙衣的背影,与眼前池边的青年,在她眼中重叠在了一起。
她朝那俊逸绝伦的脸上瞧了一眼,数息後,又移开目光。
温昭宁默默等待,同时也去体会那股极为特殊的道韵。
她感受过不少仙法,通晓仙宫典籍。
她对灵宝一脉多有了解,却找不到与秦宣对应的法门。听说他精通崇津关祖师的仙法,但本身求索的大道,显然不是龙门七友的路子。
甚至,在整个道门中也难找见。
对於老一辈久经劫难的仙长,她心中敬畏。
可就当代来说,或许眼前这位,最是特殊。天界那般多天才人物,却无一有此才情者。
有的人渡过四九雷劫,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摸索出自己心中的道路,触摸大道门槛。
而有的人,方才渡劫不久,却能甩人上千年,直接道显。
树下成道影,池中五色光。
她瞧了瞧池水,又忍不住瞥向秦宣,接着收拢心神,捧起一份竹简观看。
两个月後,秦宣从感悟中醒来。
他心下惊奇,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仅是对池水看了一眼,竟引得他对自己的五行之道产生明悟,甚至隐隐捕捉到道之虚影!
这实在不可思议!
「温仙子,在下冒昧了。」
秦宣回过神,第一时间表达歉意,他没打算在瑶池多待。
在人家里待久了,难免引起误会。
温昭宁并未介意,话音柔和:「此池与瑶池一般,能照见灵台,让人看清自身所求之道。只是,这个过程往往转瞬即逝,很是短暂,似秦道友这般,极为罕见。」
她话罢,转回正题:「秦道友,你那位朋友让你取走的东西,在何处?」
秦宣拿出剑符,运转法力感应。
很快,他看向来时方向,接着朝地底看去:「似乎...在瑶池地底。」
温昭宁露出正色:「瑶池地底乃仙山灵脉汇聚之处,应该是藏不了东西的,你是否感应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