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小女孩,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她走到门边,站在零号面前,隔着门槛,看着零号。
她比零号矮半个头。
她的眼睛,也是灰蓝色的,像第七层废墟上空,永远散不去的霾。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是一种很空的灰蓝,像一面很久没有人擦过的旧镜子,落满了灰,什么都照不出来。
零号看着她,看了很久。
零号说,你是谁。
小女孩说,我是你。
零号说,你不是我。
零号说,你是我出生时候的记忆。
小女孩说,对。
小女孩说,我是你十年前,被锁在这扇门里的那一段。
小女孩说,是你长成人的那粒种子。
秦序站在零号身后,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秦序。
她说,秦序哥哥,是你把我锁进来的。
她说,十年前,你进第七层,看见一个银发的小女孩,蹲在瓦砾堆上,快要被门吃掉了。
她说,你把她抱起来,你发现,她身体里,有一颗属于门的心脏。
她说,那颗心脏,正在一点一点,把她长出来的那一点点人性,吞回去。
她说,你来不及多想,就把她长出来的那一点人性,从她身体里,剥了出来,锁进了这扇门。
她说,你锁的时候,对她说,这些东西,等你长大一点,再来拿。
小女孩说,你当时说,种子要先埋起来,等它自己发芽。
秦序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记得那件事。
他记得那个银发的小女孩,记得她身体里那颗跳得又冷又硬的心脏,记得他把一粒亮晶晶的东西,从她胸口取出来的时候,她哭了一下。
那是零号第一次哭。
也是零号唯一一次哭。
他当时把那粒亮晶晶的东西,锁进了一扇门,把钥匙磨成圆片,挂在她脖子上。
他对她说,等你能自己开门了,你就长大了。
秦序说,我没想到,她真的等到了。
小女孩说,她等了十年。
小女孩说,十年里,我一直在这扇门里,替你守着这粒种子。
小女孩说,现在,你来了。
小女孩说,你该把它,还给她了。
零号说,还给我,会怎样。
小女孩说,还给你,你身体里那颗属于门的心脏,就会长出根。
小女孩说,有了根,它就不再是深渊意志的碎片。
小女孩说,它就是你自己的心脏了。
零号说,那你呢。
小女孩说,我会消失。
小女孩说,种子回到土里,壳就没有用了。
零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她的胸口,那层银霜,已经爬到了锁骨的位置。
零号说,我要是不要这颗种子呢。
小女孩说,不要,银霜就会一直长。
小女孩说,长到你整个人,都变成一地银白的霜。
小女孩说,然后回收协议,顺着那些霜,把门的心脏,收回去。
小女孩说,你就死了。
零号说,你会疼吗。
小女孩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
零号说,你消失的时候,会疼吗。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灰蓝,亮了一下,像落满灰的旧镜子,被人擦开了一小块。
小女孩说,我本来就是从你身上剥下来的。
小女孩说,回到你身上,我不疼。
零号说,你骗人。
零号说,你刚才说,种子回到土里,壳就没有用了。
零号说,壳碎掉的时候,怎么会不疼。
小女孩说,会疼。
小女孩说,可我愿意。
小女孩说,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等你来,把我拿回去。
零号没有说话。
她看着小女孩,小女孩看着她。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隔着门槛,站在第七层的最深处,互相看着。
秦序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了。
他懂了深渊意志为什么会说,要他证明零号是人。
因为零号早就不是碎片了。
一个碎片,不会替另一个自己心疼。
一个碎片,不会问,你消失的时候,会疼吗。
只有人,才会问这种问题。
秦序说,零号。
零号没有回头。
秦序说,你问它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零号说,听见了。
秦序说,你问它,会不会疼。
秦序说,这就是证据。
零号说,什么证据。
秦序说,你心里那颗心脏的证据。
秦序说,你会心疼另一个自己,说明你心里那颗心脏,已经长了十年的根了。
秦序说,根,就是会替别人疼的那一部分。
零号眨了一下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门槛里面那个小女孩。
她说,那我,现在就去接它吗。
秦序说,等一等。
秦序说,接根的时候,不能被打断。
秦序说,银霜要是趁你接根的时候,爬进你心脏,你整个人,都会碎成霜。
零号说,那怎么办。
秦序说,我去门口守着。
秦序说,你在这,安心接根。
零号说,可外面全是回收协议。
零号说,你一个人,守不住。
秦序说,守不住也得守。
秦序说,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第七层里没有信号,可他的手机,还是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是老周发来的。
老周说,秦序,第七层的门,我这边能看见,正在一间一间地亮。
老周说,官方已经封锁了城南,玩家联盟的人,也往那边赶了。
老周说,你只管在里面做事,外面,我们顶着。
秦序看着那行字,收好手机。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零号一眼。
零号站在门槛边,抱着布偶,看着他。
她说,秦序哥哥,你会回来的吧。
秦序说,会。
零号说,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