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青铜门的门缝里,那一线光,忽然亮了一些。
不是亮了一些。
是门缝,变大了。
门,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
秦序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听见门里,传来风的声音。
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那风里,裹着一种很轻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
秦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他听得清一个字。
那个字,是他的名字。
秦序,秦序,秦序。
门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秦序问,谁。
门里没有人回答。
风却更大了。
老周站在秦序身后,声音忽然变得很低,说,秦序,你听。
秦序说,听什么。
老周说,听门里的声音。
他说,你仔细听,那些声音,是不是都在说同一句话。
秦序凝神去听。
风里那些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
他们都在说,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成千上万个人,在门里,说着同一句话。
秦序的手,攥紧了。
他问老周,门里,关了很多人吗。
老周说,不是很多人。
他说,是很多年的梦。
他说,这座城,每个做噩梦的人,做的都是这扇门的梦。
他说,他们的梦,都被这扇门,收走了。
他说,三十年来,城里的噩梦,都锁在这扇门后面。
秦序说,那我昨天,做的也是它的梦吗。
老周看着他,说,你昨天做的,不是梦。
他说,你是真的,把门,打开了。
他说,所以它才记得你。
秦序说,它记得我。
老周说,门是有记性的。
他说,你从它跟前走过,它不一定记得你。
他说,可你要是把它打开了,它就一辈子,都记得你。
他说,地面上那扇门,是白大褂看管的。
他说,白大褂守了它半辈子,最后,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他说,可白大褂,是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
秦序猛地抬头,说,什么。
老周说,白大褂,是这扇门,放出来的人。
他说,三十年前,它也放了不少人出来。
他说,放出来的那些人,有的成了守门人,有的成了玩家,有的,成了城里的普通人。
他说,他们身上,都带着门留下的记号。
他说,就像我这条疤。
他说,白大褂身上的记号,你看不见,可它一直长在他身上,一直长到昨天,才跟着那阵风,一起散了。
秦序说,那它,为什么挑中了我。
老周看着他,说,不是它挑中了你。
他说,是你,自己走到它面前的。
他说,十年了,城里那么多人,只有你,一次次往下走。
他说,门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敢往下走的人。
秦序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空空的。
可他知道,白大褂留下的那枚光点,还在他身体里。
他忽然觉得,那枚光点,在发热。
不是热。
是烫。
烫得他胸口发疼。
门缝里的光,也在这时候,猛地亮了一下。
秦序抬起头。
他看见,门缝里,那团光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影,很模糊,看不真切。
可秦序觉得,那个人影的轮廓,很眼熟。
他往前走了两步。
老周想拉他,没拉住。
秦序走到门前,停下来。
他离那扇门,只有一步远。
门缝里的那个人影,也朝他,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秦序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
可他还没开口,门里的那个人影,先开口了。
那个人影说,秦序。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可秦序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那个声音,他太熟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门里的那个人影,又往前走了一步,说,秦序,你终于,下来了。
他说,我等你,等了十年。
他说完这句话,青铜门,彻底,打开了。
门里涌出的风,把秦序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
他站在风口里,看着门里的那个人。
门里的那个人,站在光里,和他隔着一步远。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连衣服,都一样。
只有眼神不一样。
门里那个人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一扇从来没有开过的门。
秦序的手心,全是汗。
他听见门里的自己,又说了一遍。
他说,秦序,我是你。
他说,十年前,掉进副本里的,是我,不是别人。
他说,这些年,你在外面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替你活出来的。
他说,现在,该还给我了。
秦序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老周的声音,很远地传过来。
老周说,秦序,别听他的。
可秦序已经听不见了。
他眼里,只有门里那个人,那双空空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门里那个人,笑了。
他笑着说,秦序,你身上那枚光点,是我种下的。
他说,我等它长大,等了十年。
他说,现在,它熟了。
他说完,伸出手,朝秦序的胸口,抓了过来。
秦序想躲,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穿过光,穿过风,穿过十年的距离,落在他胸口上。
那只手碰到他胸口的一瞬间,秦序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一声碎裂的轻响。
像一枚果实,被人,摘走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听见门里那个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谢谢你还回来。
秦序想喊,喊不出来。
他坠进黑暗里。
黑暗深处,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同时,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