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对零号说,走,找墙上,看看能贴什么。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秦序忽然停下脚步。他看见走廊尽头,那面墙上,贴着一排纸。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秦序走近,一张一张看。纸上写着,张桂芳,李长根,王秀兰,赵大勇。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有一行小字。小字写着,还清了。
秦序心里一动。他回头,看向出生登记室的方向。他忽然想,这医院里的病人,可能都是来还账的。他们把名字贴在墙上,欠医院的命,就还清了。还清了,就能走了。
他走到墙边,想看看墙上还有没有空位。墙上贴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秦序的手,在墙上摸过。他摸到墙皮底下,有一块地方,微微鼓着。他抠开墙皮,里面露出一张纸角。他抽出来,那张纸已经旧得发脆。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已经模糊,可秦序认出来了。
纸上写着,白大褂。
秦序的手,抖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的灯,忽然,一下子,变成了黄色。黄灯。夜里。零号说,秦序哥哥,灯黄了。秦序说,知道。他说,规则四,夜里别上楼。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楼梯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秦序把那张写着白大褂的旧纸,收进怀里。他拉着零号,退到墙边。
楼梯上那个脚步声,慢慢地,走下来了。走到灯黄的地方,那个脚步声,停住了。秦序看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穿着白大褂。它站在那儿,没有动,像是在看他。
秦序听见,那个影子,开口了。那个影子说,秦序,你的名字,还欠着。它说,你该把名字,贴到墙上。秦序说,我的名字,不欠你的。那个影子说,你翻过册子了。你该知道,你欠这医院一条命。
秦序说,我翻过册子了。他说,册子上写得清楚,欠命者,天亮前把名字贴上,就两清。他说,可现在还是夜里。他说,我不急。
那个影子,沉默了一下。然后,它说,秦序,你长大了。它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楼去。脚步声,慢慢地,消失了。
秦序站在原地,胸口那道疤的位置,又热了一下。他听见零号小声说,秦序哥哥,它认识你。秦序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张旧纸。纸上写着白大褂三个字。
零号说,白大褂,是谁。秦序说,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我胸口这颗心,是他留给我的。他说,门之城的时候,白大褂留给我的光点,把门焐热了。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梦。现在看起来,不是梦。
零号说,那他,是医生吗。秦序说,接生人,就是医生。他说,他接生了我。他说,可他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进这册子。他说,为什么我的名字,会欠这医院一条命。
零号想了想,说,那你,要不要把名字贴上墙。秦序说,我不贴。他说,这墙上贴的名字,都是还清了账的。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账。他说,这是白大褂的账。我得先弄清楚,他欠了什么。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黑漆漆的楼梯,一点声音也没有。秦序说,明天,我们再上来。他说,今晚先不走,等天亮。
他忽然想,这医院的账,他好像,欠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