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剪票
车,第三次,停在了那个站台。车门,第三次,打开。站台上的牌子,还是那行字,下一站,忘了。秦序站起来,走到车门边,走了下去。零号跟在他身后,跳下车。
站台上,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剪票夹。他站在牌子下面,低着头,像在等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他看见秦序,笑了笑,说,你下来了。
秦序说,你是检票员。那人说,是。他说,车上的乘客,都到这儿了,就你没到。秦序说,我不该到这儿吗。检票员说,你的票,还没剪。他说着,翻开剪票夹,取出一张票。票上印着三个字,秦序。
秦序看着那张票,没有伸手接。他说,我没买过票。检票员说,坐车的人,都不用买票。他说,票是自己来的。他说,你的名字,自己坐上了这趟车。他说,我只是,负责剪票。
秦序说,名字自己坐车。他说,名字还会坐车吗。检票员说,会。他说,人活着,名字就跟着人。人要是丢了,名字就先走了。他说,名字走不动路,它只能坐车。坐末班车。他说着,把剪票夹翻开,让秦序看。剪票夹里,夹着一排票。票纸是黄褐色的,边角卷着,像旧车票。票上的字,有的亮,有的暗。亮的,像还亮着一盏小灯。暗的,已经看不清笔画了。
检票员说,亮着的,是还有人记得。他说,暗下去的,是没人记得了。他说,没人记得的票,字会慢慢灭掉。字灭了,人就彻底下车了。他说,不是走到站了,是,再也不用走了。
秦序看着那一排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说,那,这些暗下去的票,都是谁。检票员说,都是人。他说,都是坐过这趟车的人。他说,你看见的那片墓碑,就是给他们的。他说,其实,也不用立碑。他说,人都不在了,碑立在哪儿,都一样。
他说,你运气好。他说,你的票,还亮着。他说,你名字的字,比谁的都亮。他说,这趟车,本来,不该有你的票。
秦序说,那我,为什么会有。
检票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剪票夹合上,夹在腋下,看着秦序,看了很久。他说,因为有人,替你记着。
秦序说,剪了票,会怎么样。检票员说,剪了票,就到了。他说,到了这儿,就不会有人记得你了。他说,你看见那边了吗。他指了指灰雾里的那片空地。空地上,一排一排,全是墓碑。
秦序说,墓碑上没有名字。检票员说,是。他说,被忘了的人,墓碑上,不用写字。他说,写了也没人看。秦序说,那车上的那些人呢。那个穿工装的,那对母女,那个年轻人,他们,都剪了票吗。
检票员低头,翻着剪票夹,说,剪了。他说,他们都剪了。他说,穿工装的那个,剪了六年了。他叫陈渊。秦序说,他叫陈渊。检票员说,你认识他。秦序说,我认识他。他说,我记着他。
检票员抬起头,看着秦序,说,你记着他,他就还没到站。他说,记着的人,票剪不下来。秦序说,那你们,是怎么把他拉到车上的。检票员说,不是我们拉的。他说,是他自己来的。他说,他忘了自己是谁,就自己走上车了。上了车,就到这儿。
秦序说,他不是忘了自己。检票员说,那是什么。秦序说,是我忘了。他说,这六年,我忙工作,忙生活,忙着忘掉很多事。我说服自己,陈渊是小说里的人物,是我编的。我说得多了,就真的,想不起来他了。
检票员没说话。秦序说,是我的错。他说,是我,把他送上车的。他说,我把他忘了,他就以为自己,真的该被忘了。检票员说,你这么说,是想把票剪回去吗。
秦序说,剪回去,有用吗。检票员说,剪票夹里的票,是没法退的。他说,可你要是记得他,他票上的名字,就不会灭。他说,你看。他翻开剪票夹,取出陈渊那张票。票上的字,还亮着,微微地,发着光。
秦序看着那张票。票上,陈渊两个字,清清楚楚。他说,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下车。检票员说,让他想起来,自己是谁。他说,想起来的人,自己会走下这趟车。
秦序说,他在哪儿。检票员说,还在车上。他说,他睡着了。他睡了好多年了。他说,你要是叫得醒他,他就能想起来。秦序说,那,我去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