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正要上车。检票员叫住他,说,等一等。他说,你上了车,就回不来了。他说,这趟车,只会往前开。秦序说,那你的意思是。检票员说,你可以叫他,可你得想清楚,你要是上了车,你也要剪票。
秦序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员。检票员站在牌子下面,手里握着剪票夹,脸上,还是那副笑。秦序说,那,我怎么叫他,才算叫得醒他。检票员说,你得喊他的名字。他说,喊得越真,他听得越清。
秦序说,就这。检票员说,就这。他说,可大多数人,喊不出来。他说,他们连名字,都忘得差不多了。他说,忘了名字的人,喊出来的,是空的。空声音,落不进车厢。
秦序说,那要是,喊不醒呢。检票员说,喊不醒,他就一直睡。他说,睡到票上的字灭掉。他说,字一灭,他就跟着这趟车,一直开下去。开到哪儿,没人知道。他说,末班车,是没有终点的。它只在有人喊名字的时候,停。
秦序说,那它现在停了,是因为,我在喊吗。检票员说,不是。他说,它停了,是因为,你上了车。他说,你上了车,它就等你。你什么时候走,它什么时候开。秦序说,我要是,一直不走呢。检票员说,那它就,一直等你。他说,末班车,不怕等。他说,怕等的,是坐车的人。
秦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喊醒他,他就下车。他说,他下了车,去哪儿。检票员说,回他自己的地方。他说,他是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秦序说,他还能回去吗。检票员说,能。他说,记着他的人,都还在。他回去,就有人认得他。
秦序说,那,我喊醒他,还能走吗。检票员说,能。他说,你是活人。他说,活人坐末班车,叫坐错了车。他说,错的车,会把你送回去。他说,只要你,没在这趟车上,把名字丢掉。
秦序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他说,我不会丢的。他说,我记性好。检票员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红绳,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牌子下面,像一截,站了很多年的木桩。
秦序没有上车。他站在站台上,面对着那扇车门。车里的灯,亮着。陈渊坐在座位上,靠着车窗,睡得很沉。秦序深吸了一口气,他喊,陈渊。
他喊出这一声之前,心里其实是怕的。他怕喊不醒。他更怕,喊醒了,陈渊不认识他。六年了。六年的末班车,六年的忘站。一个人,在这趟车上睡了六年,醒来,还记得谁呢。秦序想,要是陈渊醒来,只问他一句,你是谁。他要怎么回答。他说,我是秦序。他说,我是那个,说好要坐你第一趟车的人。他说,我来晚了。
他想起小时候,陈渊蹲在站台上,用粉笔画线路图。画完了,陈渊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说,画好了。他说,你看,这条路,通向城东。那条路,通向城北。他说,等车站修好了,这些线路,就都活了。他说,到时候,你去哪儿,都方便。
那时候秦序问他,陈渊哥哥,你自己,要去哪儿。陈渊想了想,说,我哪儿也不去。他说,我就在车站待着。他说,车站是我的家。他说,我把车站守好了,回家的人,就都找得到路。
秦序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陈渊把自己,钉在车站里了。他把车站守好了,回家的人,就都找得到路。可他自己,迷路了。他坐在末班车上,一坐,就是六年。
秦序想,我得把他喊回来。他守了车站那么多年,我得把他,守回来。
他喊,陈渊。
声音在站台上,空荡荡地,荡了一下。没有人应。
秦序又喊了一声,陈渊,回家了。
这一声,他喊得很用力。声音穿过车门,落在车厢里。陈渊的头,动了一下。秦序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什么。
秦序喊第三声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他说,陈渊,城西旧车站,2023年,你跟我说,等你把车站修好了,请我坐第一趟车。你说,你要把线路牌,挂到站台最高的那根柱子上。你说,那样,下夜班的人,老远就能看见。
车厢里,陈渊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