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看见

林晚到镜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序在巷口等她。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得松松的，眼睛，微微发红。她看见秦序，站在巷口，没说话。秦序说，走。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墙上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摇。林晚走在秦序后面，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到镜屋门口，秦序停下来。他说，就在里面。他说，第七面镜子。林晚说，你见过她了。秦序说，见过。他说，她一直在等你。

林晚没有再说话。她抬手，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廊里，两面镜子，映出她和秦序的影子。她走在镜子中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她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小雪，也爱玩这种游戏。两个小孩，站在衣柜的镜子前，比谁的影子快。小雪总说，姐姐的影子快。她总说，小雪的影子慢。

她那时候不知道，影子慢的人，会住在镜子里。

走廊尽头，是一间屋子。屋子四壁，都是镜子。老人坐在椅子上，捧着一面镜子，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往第七面镜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晚走到第七面镜子前。镜子，映出她。镜子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女孩比她矮一点，穿着一条白裙子，怀里抱着一面小镜子。她抬起头，看着镜面。她看见林晚，愣住了。

林晚看着镜子里的小女孩。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说，小雪。她说，是小雪。

镜子里的小女孩，张了张嘴。她喊，姐姐。声音很轻，像是从镜面下面，飘上来的。林晚伸出手，隔着镜面，摸她的脸。她的手，碰到镜面。镜面，荡开一圈涟漪。她的手，伸进去了。她摸到一张脸。凉的，软的，有温度的。她摸到，小雪的脸。

她说，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姐姐忘了你。她说，对不起，这么多年，姐姐不敢想你。她说，姐姐怕。她说，姐姐怕一想起你，就停不下来。小雪说，我知道。她说，姐姐，我不怪你。

林晚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小雪说，我走丢了。她说，那天，我在路口等你。她说，你放学，从那边过来。她说，我等啊等，天黑了。她说，路灯亮了。她说，我数路灯，从第一根，数到第十根。她说，数到第十根的时候，你还是没来。她说，我心想，姐姐是不是，忘了我了。她说，我正想着，路口，走过来一个人。她说，那个人，穿着灰衣服，脸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她说，它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说，你姐姐不会来了。她说，它说，你跟我走吧。她说，我摇摇头。她说，我说，我姐姐，一会儿就来。她说，我姐姐，答应过我，放学就来接我。她说，那个灰灰的人，就笑了。它说，那你就，一直等着吧。她说，它站起来，走了。她说，它一走，我周围，就变黑了。她说，黑里面，有一面镜子。她说，我走进去，就到了这儿。

林晚说，那天，我没有去接你。她说，那天，我值日。她说，我值完日，天已经黑了。她说，我回到家，妈妈问我，妹妹呢。她说，我才想起来，小雪还在路口。她说，我跑回去。路口，已经没有人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说，后来，大家说，小雪是走丢了。她说，找了很久，没找到。她说，再后来，大家都不提了。她说，再后来，我也，不提了。她说，我不是忘了你。我只是，不敢想。她说，我一想，就疼。

小雪在镜子里，伸出手，隔着镜面，也摸了摸林晚的脸。她说，姐姐，我在这儿。她说，你别疼了。她说，我好好的。她说，就是，有点想你。

林晚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镜面上。镜面，又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把镜子里的小雪，晃得，有些模糊。林晚慌了。她说，小雪，你别走。她说，小雪，你别走。

小雪说，姐姐，我不走。她说，我在镜子里呢。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老人站了起来。他走到林晚身边，说，你看见她了。林晚说，我看见了。老人说，你喊她名字了。林晚说，我喊了。老人说，那就行了。他说，看见的人，名字就回来了。名字回来的人，不用住镜子了。

他说着，伸手，往镜面上，轻轻一推。镜面，像一扇门，开了。小雪，从镜子里，走了出来。她站在林晚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她穿着白裙子，赤着脚，怀里，抱着那面小镜子。她比林晚记忆里的，小一点。她喊，姐姐。

林晚蹲下来，一把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小雪被她抱着，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小脸，埋进林晚的肩膀里。她说，姐姐，你好烫。她说，姐姐，你活着。

林晚说，活着。她说，我活着。她说，你也是。她说，你也是活着。

她松开一点，捧起小雪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她看了很久。她说，你长高了。她说，你瘦了。她说，你头发，长长了。小雪说，镜子里，不长头发。她说，我一直，就这么长。林晚说，那你，得多吃点。小雪说，镜子里的饭，是凉的。林晚说，那，姐姐给你做热的。小雪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