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翻页声,越来越近。
秦序没有动。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黑,才摸到墙边。他听见老头在黑暗里叹了口气,说,它来了。他说,它在楼上。
秦序说,楼上。
老头说,这楼一共六层。名字簿在二层,往下,三层到一层,堆的都是旧档案。往上,四层五层,是空的。六层,只有一面镜子。
秦序说,第八面镜子。
老头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秦序说,小雪说的。她说,第八面镜子后面,有个没有脸的人。她一直听见,它在翻书。
老头说,小雪那丫头,耳朵太灵。他说,六层那面镜子,本来不是这楼里的。是好多年前,从镜屋搬过来的。搬来那天,老周还在。他说,老周说,这面镜子放这儿,能照见名字簿,哪一页要收名,镜子里就有动静。
秦序说,后来呢。
老头说,后来,镜子里就多了个东西。他说,那东西,最开始只是一个影子,贴在镜面上。后来,影子越来越清楚。再后来,镜面后面,就站了一个人形。他说,它没有脸。
秦序说,老周留下的镜子,出了东西,老周知道吗。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说,老周,是第一个被它收走名字的人。
秦序没有接话。他摸到楼梯口,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台阶很宽,两边没有扶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再抬脚。老头没有跟上来。他在黑暗里说,六楼的门,锁着。钥匙在老周那儿。老周没了,钥匙也没了。
秦序说,那门怎么开。
老头说,你上来的时候,楼里有没有动静。秦序想了想,说,没有。他说,二楼以下的架子,都是安静的。老头说,那就好。他说,它只在翻页的时候动。它不动,你就还有时间。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孩子,上去以后,别碰镜子。碰了,它就记住你了。秦序说,记住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要是不碰它,怎么开门。老头说,用名字。他说,把你的名字,说给它听。
老头说,镜子认得名字。他说,你走到镜子前面,把你的名字告诉它。它要是认你,门就开了。
秦序上了六楼。楼梯口的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像有两个他,一前一后地走。他掏出那面小镜子,借着镜面一点微光,看清脚下的台阶。镜面里,他的影子贴得很近,近得像是要钻进他身体里。他把镜子放回内袋,继续往上走。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门。门是铁的,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面小牌子。牌子上刻着一行字,像是被指甲划出来的,很浅。秦序凑近看,那行字是,进来的人,先报名字。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有响。走廊里的灯,却忽然亮了。灯光惨白,照在铁门上。秦序看见,铁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慢慢变清楚。然后,影子的眼睛,睁开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脸。
秦序退了一步。铁门却在这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光,银白色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看见,门里是一间空屋子。屋子正中,立着一面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镜面银亮,照得见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
他走进屋子。
镜面里,映出他。他看见自己站在镜子前,衣服的褶皱,脸上的倦色,都清清楚楚。镜面里的人,也看着他。
秦序说,我叫秦序。
声音落下,镜面没有变化。他又说了一遍,我叫秦序。镜面,还是没有变化。他盯着镜面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道印子。横线的印子,还浅浅地留在那里。
他抬起头,对镜面说,我的名字,被收走了。
镜面,晃了一下。
像水面,被风吹皱。然后,镜面里的那个人影,也晃了一下。秦序看见,人影的脸,慢慢亮起来。先是眉毛,然后是眼睛,再是鼻子、嘴。一张脸,一点一点,在镜面里成形。
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
秦序看着镜面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沉了。他想起老人说过,镜屋来了新人,镜子会响。他想起小雪说过,第八面镜子后面,有个没有脸的人。他想,如果他的名字被收走了,镜面里这张脸,是从哪儿来的。
镜面里的人,忽然笑了。
秦序说,你是谁。
镜面里的人,没有张嘴。一个声音,却从镜子深处,传了出来。那声音很轻,像纸页摩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它说,我是你的名字。
秦序说,我的名字,不是被收走了吗。
它说,收走的,是簿子上的那个。她说,那个是假的。她顿了顿,又说,你真正的名字,一直在我这儿。
她说。秦序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像林小雪。
秦序说,林小雪。
镜面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缓缓裂开。像一张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面具后面,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左眼角,一颗泪痣,在银白的镜光里,像一粒黑芝麻。
林小雪站在镜面里,隔着镜面,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