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最后一扇窗前。窗外,是他自己。是刚刚,站在钟楼外,推开门之前的他。
他停在那扇窗前,看了很久。窗里的他,正抬着手,推门。门缝里,透出光。他忽然想起,他很小的时候,迷路过。那年他大概七八岁,放学以后,跟着同学,走岔了路。他走到一条没走过的街上。街尽头,有一座高高的楼。楼顶,有一面白白的圆盘。他记得,他当时,觉得那面圆盘,像一只月亮。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后来,他妈妈找到他,带他回家。他再也没有去过那条街。
他以为,那只是一件小事。现在他才知道,他那时候,不是在看月亮。他是走进了钟楼。他在钟楼里,留下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一直替他,站在这里。
他继续往上走的时候,心里,忽然,安静下来。那些窗外的影子,一个一个,都像是他自己,又都不像。他想起老周说过,钟楼里的时间,是乱的。你只信你自己。
秦序看着那扇窗,没有动。他忽然明白,这座钟楼,存着他所有的影子。每一个来过钟楼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个影子。影子多了,钟楼就重了。钟楼重了,时间,就慢了。
他抬起头。楼梯,还在往上。他继续走。他走了很久,终于,到了顶。
钟楼顶上,是一间圆形的小屋。屋子的四面墙,全是镜面。屋子中央,立着一面大圆镜。圆镜,就是钟面。钟面上,指针,已经不见了。钟面中心,站着一个身影。
无脸人。
无脸人站在钟面上,面朝秦序。它没有脸。可秦序知道,它在笑。
无脸人说,你来得正好。
秦序说,你要找第一个来钟楼的人。
无脸人说,我找到了。它说,他就在钟楼里。它说,他一直,都在钟楼里。
秦序说,他在哪。
无脸人没有回答。它缓缓,侧过身。它让开。
钟面上,映出一个影子。影子站在钟面的正中央。他穿着旧外套,头发有些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他的手心里,写着一个字。字很小。那是秦字的第一笔。
秦序看着那个影子,愣住了。
那个影子,是他。
无脸人说,第一个来钟楼的人,是你。
秦序说,我没有来过钟楼。
无脸人说,你来过。它说,很多年前,你就来过。它说,你忘了。它说,你把自己,留在了这里。
秦序看着钟面上的自己。影子的脸,很年轻。像一个少年。那个少年抬起头,看着秦序。他张了张嘴。他说,你终于,来了。
秦序说,你是谁。
少年说,我是你。他说,我是第一个来的你。他说,我在这儿,等了你很多年。
秦序说,等我做什么。
少年说,等你来,把时间,拨回去。
秦序说,拨回哪里。
少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钟面。钟面上,那个圆盘,还停在五点十二分。少年说,钟,是在这一格,停住的。他说,停住的那天,门,开了。
秦序说,门,是钟停的那天,开的。
少年说,是。他说,那天,你进来过。他说,你在钟楼里,待了一夜。他说,第二天早上,你走出去。你什么都没有说。可你从那天起,就变了。
秦序说,我变了什么。
少年说,你变得,能看见门。
秦序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想起,他很小的时候,确实做过一个梦。梦里,他走进一座很高的楼。楼里没有灯。楼顶,有一面圆镜。镜子里,他看见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黑暗里。
他醒来以后,忘了那个梦。可从那以后,他总觉得,自己有时候,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旧医院里的门,末班车上的灯,镜屋里的倒影。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直觉。
他忽然明白,那不是直觉。那是他留在钟楼里的影子,一直在替他,看门。
他抬起头,看着少年。他说,你是来带我走的,还是来挡我的。
少年说,我不是来带你走的。他说,我也不是来挡你的。他说,我是来问你一句的。
秦序说,你问。
少年说,你还记得,你那天,在钟楼里,看见了什么。
秦序沉默了很久。他说,我看见了,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个人。那个人,没有脸。
少年说,你看见他了。
秦序说,我看见他了。
少年说,那你知不知道,那天,他也看见你了。他说,他从那天起,就一直,记得你。他说,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无脸人站在钟面上,没有动。它开口了。它说,我等了你很多年。它说,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
秦序看着它,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老周说,钟楼里的时间,是乱的。影子会骗你。你只信你自己。
他收回目光,看着钟面上的少年。他说,我不信它。他说,我信你。你是第一个来的我。你不会骗我。
少年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钟面,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