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回到西山工坊时,暮春的暖风裹着煤烟和铁锈气扑面而来。
远远望去,坩埚钢厂的三根烟囱有两根正吐着浓白的蒸汽,另一根却静悄悄像截铁铸的枯木。他勒住马,瞳孔微缩,转头对身后的纪纲道:“那根停着的,是三号窑?”
纪纲翻身下马,低声道:“殿下好眼力。三号窑正是卢士毅督造的新炉,从正月点火至今就没顺当过。上个月良品率不足三成,沈墨走前刚换过一回烟道,可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朱瞻均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照沈墨留下的改良图纸,三号窑理应比二号窑更先进——烟道加宽、回火区用耐火砖隔成三段,温差能控制在两成以内。可眼前这座窑,烟道出口竟比图纸窄了足足两尺。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是沈墨算错了。
他翻身下马,靴尖踩进炉渣积成的灰白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几个轮值的工匠见皇太孙驾到,慌忙放下手中的钢钎要跪,朱瞻均摆摆手:“各忙各的,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扫过炉前操作台,那本记录钢水试棒的簿子摊开着,最新一页的墨迹还有些潮,写着“午时三刻,三号窑第三炉,含碳量中,试棒弯折一次即断”。他蘸了点钢水冷却槽里的水,把墨迹抹开,果然,下面还有一层浅淡的字痕,依稀是“合格”二字。有人喂过它,又涂掉重写了。
“这簿子,除了卢主事,还有旁人动过么?”朱瞻均不动声色地问。
管炉的老匠头搓着手,迟疑道:“卢主事说,怕咱们记不仔细,每炉都是他亲自验看、亲自落笔的……小的不敢多。”
朱瞻均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绕到炉后,弯腰去摸烟道内壁,指尖刮下一层黏腻的黑灰。煤种没变,灰分却比二号窑厚了近乎一倍,只可能是烟气排不顺畅,在炉膛里反复打转。沈墨走之前特意叮嘱过,烟道窄会让回火时冷热交替过剧,弹簧钢淬完火脆得像玻璃,一震就断——这跟他记忆里“临界冷却速度”的道理殊途同归。卢士毅名义上按图施工,实际却擅自收窄了烟道,这不是疏漏,是存心。
朱瞻均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反而拍了拍卢士毅的肩:“辛苦卢主事了。三号窑新投产,磨合期出点岔子难免。如今宁波那边正等着要炮管,二号窑的产量顶着压力,你这里也要加把劲。这样吧,明日我让工部拨二百斤精炼镍矿来,你试着加进炉里,看能不能提一提初性。”
卢士毅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吏,面容清癯,弓着腰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口中却连说“不敢,不敢”。朱瞻均将这些神情尽收眼底,面上却笑得温和:“本王向来用人不疑,卢主事放手去做便是。”
回望台的路上,纪纲忍不住问:“殿下既然看出蹊跷,为何不当场拿人?”
朱瞻均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拿一个卢士毅容易,可他背后的人还在暗处。这烟道是谁改的?改的人总得有个由头。单抓柴火,烧不出五丈高的火苗。”
当夜,北镇抚司的密档房灯火通明。纪纲从袖中抽出一卷抄录的文书,摊在朱瞻均面前:“殿下所料不差,卢士毅半月前曾从工部库房领过一车耐火砖,说是修三号窑,可实际送往的是城南咸水巷的一处私宅。那宅子是泉州海商陈德顺在京城落脚的地方。陈德顺明面上做茶叶瓷器生意,暗里却与佛郎机人有往来,前些日子宁波海引新制一出,他名下十三艘船因没领海引,全被扣在港里,恨殿下恨得牙痒。”
朱瞻均指尖叩着桌沿:“钱满仓呢?”
“钱满仓改名钱世禄,在工部营缮所当了个从九品的监工,正是卢士毅的门下。他半月前五次出入陈德顺的宅院,走的是后院角门,避开了咱们的人。”纪纲压低声音,“昨日他又去了,带着一卷图纸,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小人远远看见图纸边角露出的墨线,像是枪管剖面。”
朱瞻均的眼皮跳了一下。枪管剖面图是他亲手定下的规矩,任何人调阅都得登记入册,哪怕是工部侍郎也要打签。如今钱世禄一个从九品监工能带出图纸,说明卢士毅利用提调之便,站过了量制局的门禁。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来,他们不光是想让三号窑烧不出好钢,还想将新枪的图纸偷运出海口。”
“要不要属下今夜就端了那宅子?”纪纲手按刀柄。
“不急。”朱瞻均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的溶溶月色,“他们偷图纸,无非是想卖给佛郎机人。佛郎机人得了图纸也造不出——没有咱们的坩埚钢和车床公差,光一张剖面图就是废纸。但若让他们摸清咱们的调度路线,在运输途中劫走一船真家伙,那才是真麻烦。”
他沉吟半晌,提笔在纸上勾画起来:“你明日放个风声出去:宁波海军学堂新到一批震虏贰型燧发枪,共三百支,配定装弹五万发,定于五日后的辰时,由京宁铁路运至江宁码头,换装‘如虎’号蒸汽船出海。押运由震虏军一个百户负责,路径途经句容、镇江,再顺江而下。”
纪纲迟疑道:“殿下这是……拿真货做饵?”
“谁敢保证押运的都是真货?”朱瞻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传令西山军器所,今夜的功夫,将这批枪的护木、准星换成残次品,枪管留着,另装一百支全新枪管和旧枪身混在一起。再让沈墨留在京畿的徒弟革新,伪造五十只木箱,外面刷上‘海军学堂御拨’的漆字,里头一半塞石头。”
纪纲恍然,抱拳退下。
接下来的三日,朱瞻均照常去文渊阁阅卷,又进了一趟宫陪朱棣下棋。朱棣精神矍铄,显然旧伤早已无碍,落子时竟还有心思调侃他:“朕听工部说,你那个三号窑又出岔子了?宋礼今早还递了个折子,说窑炉屡修屡败,怕是匠人技艺不到家,想换个把总去管。”
朱瞻均落下一子,笑道:“宋部堂是心疼朝廷的银子,想替孙儿分忧。不过那窑里出的问题,孙儿心里有数,换人反倒打草惊蛇。”
朱棣是沙场里滚出来的人物,一听“打草惊蛇”四字便明白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在盘上:“放手办,办砸了,朕给你兜底。”
朱瞻均起身谢恩。祖孙二人目光相接,都看到对方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第四日傍晚,卢士毅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借着巡查工部的名义,在咸水巷的陈宅待了将近两个时辰。锦衣卫的眼线回报,陈德顺手下有个通佛郎机语的账房,当晚连夜出城,走的是通州码头水路。
纪纲把消息送到朱瞻均面前时,朱瞻均正站在西山工坊的瞭望台上,看着最后一列运“木箱”的货车挂着铁链叮当作响地驶向京宁铁路。他声音平缓:“通州那边,安排了多少人?”
“三十名净军兄弟,扮成卸货脚夫散在码头四周。另有一艘平底快船藏在通惠河下游的芦苇荡里,船上备了水靠和挠钩。”纪纲顿了顿,“只是属下担心,万一陈德顺勾结的不止佛郎机人,还有漕帮那些被官船抢了生计的……”
“漕帮不会掺和。”朱瞻均打断他,“廖洪帮主在江宁与咱们签过协议,铁路蒸汽船能让他们从长运苦力变成装卸股东,聪明的商人不会斩自己的财路。敢跟官船抢肉吃的,只有把身家全押在走私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