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印证他的话,远处铁轨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那列货车正加速爬上一个小坡,车尾的挂钩反射着落日红光,像一条咬着铁鳞的蛇。朱瞻均望着它消失在天际线,向纪纲偏了偏头:“走吧,我们去码头亲眼看看这场好戏。”
入夜后的宁江码头是个不眠之所。数十盏桅灯照得水面碎金乱跳,运煤的驳船、卸货的杠夫、候检的商船挤成一团,嘈杂的吆喝声混着煤桶碰撞的钝响,在江风里卷成一层厚重的浊音。
押运枪械的货车准时进站。震虏军百户冯谦带二十名火器卒上前验看封条,确认无误后,将五十只漆字木箱逐一抬上停泊在岸边的“如虎”号。蒸汽船机舱里明火已经压住,只留三两名司炉守着闷炉,显得格外沉寂。
船帮的人刚把跳板撤开,岸边突然涌出一群黑衣壮汉。他们拿着挠钩和铁凿,根本不与守卒纠缠,直接扒住船舷就往上爬。领头的蒙面人低喝一声:“按住船舱,先把药箱抢出来!”话音未落,船尾已传来火铳的闷响——那是冯谦预先埋伏的应急队开了火。
双方在甲板上混战起来,火把投掷到桅杆上,烧得“噼啪”作响。黑衣仗着人多,渐渐逼向货舱口,正要撬箱时,冯谦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纸筒,对着夜空拉出尖啸的哨声。哨音未落,停泊在两百步外的一艘“漕运官船”忽然船身一震,船舱两侧推出十二尊乌黑的短管炮,炮口齐刷刷对准了码头。
“开炮!”朱瞻均站在码头望楼的栏杆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炮声如雷,水柱裹着碎木冲天而起。炮弹落点精准地避开“如虎”号的船体,打在黑衣人与岸之间的货棚木堆上,棚顶被掀飞半边,火屑四面飞溅。那些正要蹬船的黑衣人被气浪掀翻在地,蒙面布掉了一半,露出张张惊惶的脸。
“降者免死,负隅者格杀勿论!”冯谦趁势大喝,火器卒齐刷刷端枪,三排轮放,枪口喷出一连串白烟。冲在最前的七八个匪徒捂着胸口栽倒,剩下的人魂飞魄散,扔下刀棍跪了一地。
望楼上的火把照亮了“惊蛰”号机车侧窗里朱瞻均的面孔。他正倚着窗框,手里端着一盏未凉的茶,目光越过底下乱糟糟的码头,落在远处石阶旁一个转身欲跑的身影上:“让他们搜,那穿青衫、挎算盘的人,就是陈德顺。”
片刻后,两个锦衣卫把陈德顺像拖死狗一样押到望楼下。纪纲踢了他一脚:“图纸呢?”
陈德顺哆嗦着从怀里摸出油纸包,里面赫然是几张墨迹宛然的剖面图,图角还有量制局的钢印编码。朱瞻均扫了一眼,认出正是三号窑的改后烟道图,以及新枪枪机组件装配图。他让纪纲收妥,转向陈德顺:“东西是谁给你的?”
陈德顺的牙关磕得咯咯响,一双眼睛却往码头暗处瞟去。朱瞻均顺着他目光望去,见卢士毅正带着两名文吏挤在人群里,脸色煞白,腿脚发软,被锦衣卫拦住去路也不挣扎,只喃喃道:“我只是……想替宋大人讨个公道……”
“讨公道?”朱瞻均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宋部堂若知道你要把他的清白卖给佛郎机人,怕是得亲手把你送到北镇抚司。你上下嘴一碰,全工部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工部尚书宋礼穿着常服,拄着一根黑漆手杖,从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走出来。他显然已在威压重重的人群里站了很久,面颊上浅浅的沟壑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殿下,老臣管教不严,请殿下降罪。”
朱瞻均连忙上前托住他的胳膊:“宋部堂重了。卢士毅是门生,门生犯错,先生哪能事事看得住?这只能说明有人存心要借您的手,折损国朝革新的大梁。皇爷爷说了,朝堂之上讲的是公理,不为私怨。”他顿了顿,压低嗓音,“倒是有一事,还要请部堂帮忙——凤阳那边调来的路政科教习,缺个懂堤防的老吏压阵,孙儿看您最合适。您若肯俯就,刚好能避开那些闲碎语。”
宋礼怔了怔,手杖在地上一顿,半晌长叹一声:“殿下今日替老臣遮了这一层脸,老臣这身子骨,就卖给殿下的铁路了。”
当夜,码头上三十七名匪徒尽数收押,陈德顺并卢士毅、钱世禄一伙共九人分头下狱。从钱世禄栖身的城东小宅里,又搜出两份未及送出的公文,一份是西延铁路大同至太原段的桥隧施工图,另一份是兰州兵工分局的换炉排班表——这些全让纪纲连夜誊录抄送于谦,让他对应调整了守卫部署。
三日后,朱瞻均入宫复命。朱棣正在御花园里逗一只海东青,听到事情始末,鹰目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朕就知道,那帮子人翻不了天。宋礼肯低头,说明他还分得清公义与私怨,留他在路政科也不算埋汰。”
朱瞻均趁机奏道:“孙儿想请旨,在泉州设立官办海贸稽查分司,将所有未领海引的走私船只造册登记,限一月内补领,逾者船货充公。另从宁波海军学堂抽调教官,在泉州设水勇操练点,专护合法商船。”
朱棣放下鹰架,负手走了两步:“泉州那地方,山高皇帝远,你派谁去镇得住?”
“沈墨正在宁波整理《铁船航海录》,待他编完,可让他带一名锦衣卫千总同行。他管船,千总管兵,各不相扰。”朱瞻均早已在心中盘算好,“再让萧七娘从松江调一批改良火管锅炉过去,泉州船厂若能自己也造出小号蒸汽船,那往南洋的船队便不再受潮汐牵累。
ā朱棣听得微微颔首,又忽然问:“西延铁路那边,于谦说兰州黄河大桥桥墩用永固灰灌浆后已稳住了,你打算何时再西巡?”
”孙儿等句容段永固灰路基验完,就沿铁路去一趟大同,一是看新枪装备震虏军后的实射效果,二是想把路政科的人手直接带到工地上练练手。“朱瞻均坦然道,”皇爷爷若放心,年内孙儿还能把凤阳至扬州的支线也测了线。“
朱棣大笑,拍了拍他的肩:“朕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只管往前闯,天塌下来,有朕这把老骨头替你扛。”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你行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这回在码头上收网收得这么利落,是不是还有下一步没说?”
朱瞻均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地图,展开后露出厦门、澎湖、马六甲三点间一条用朱砂画的弧线:“佛郎机人在马六甲吃了亏,迟早会从吕宋方向反扑。孙儿想借着满剌加港务司的六成关税,在夏门设一个官办船坞,专修远洋铁壳船。这条水路一旦打通,南洋的香料、锡矿、良木就能源源不断运回大明,换出去的则是咱们的钢轨、纺机、燧发枪。到那时候,海禁二字,真正要变成历史了。”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马六甲位置停了停,目光深远:“二十多年前朕派郑和南下,只想着扬威万邦。你今日做这事,却是在替大明铺千年的路。”他抬起头,难得露出几分慈色,“瞻均,你比你那弟弟,多看的可不只是一步。”
朱瞻均心下一暖,没有接话。风从殿门外吹来,卷起案上薄纸的边角,像极了铁轨尽处那缕尚未散尽的蒸汽。
回西山工坊的路上,他登上“惊蛰”号机车,独自立在驾驶台后,看着前方两股铁轨在落日的余晖中笔直岔向远方,仿佛一头扎进那千万重山河的腹地。身后司炉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火星“噼啪”蹿起,蒸汽阀嘶鸣着推开,车轮缓缓滚动起来。
他忽然想起沈墨临走前在纸上留的一句批注:“煤铁者,国之筋骨;血脉者,铁路与江河也。”眼下筋骨已立,血脉初通,剩下的便是一寸一寸把这些铁轨铺向更远的边疆,把火种撒向更深的人间。
汽笛长鸣,惊起西山一群寒鸦。朱瞻均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铜卡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