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白礁洋面一路刮到旧港陈厝港的望海石阶上。
卢元庆被押解上岸时天色已近黄昏,海面上残留的夕照像一层薄薄淡金,镀在镇海楼新砌的砖墙上。
朱瞻均没有急着提审,先让锦衣卫把人关进分署地牢,又命随行的机务局书办将白礁海战缴获的货物清单逐一登记入册,这才换了身常服,独自提灯走下石阶。
地牢里油味浓重,靠墙一排铁栅栏是新焊的,用得正是通州厂新出的掺锰钢条。
卢元庆瘫坐在草堆里,花白头发散乱,身上那件半旧直裰沾满海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朱瞻均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皇太孙殿下好快的船。”
朱瞻均在栅栏外的条凳上坐下,将灯搁在一旁,也不兜圈子:“卢提举,弘治年间你在福建市舶司任上经手过大明与暹罗的勘合贸易,后来又随郑和船队下过西洋,应当最清楚朝廷对私铸军器是什么章程。”
卢元庆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殿下不必拿旧官衔来套老夫。老夫洪武年间就入了海,叫提举也好,叫逃犯也罢,都是一样的人。今日落在殿下手里,任凭发落便是。”
朱瞻均不答话,从怀里取出一块铁坯芯样,是沈墨从尖竹汶伪寺起获的那批,断面在灯光下泛出细密灰芒,边缘压着一枚双鱼纹暗记。“你铸这批铁坯,用的是苏钢法锻打,胎质比程横那批仿制品还要匀整。你从哪儿得的炉料配方便?”
卢元庆眼神动了动,沉默片刻才开口:“既是落网之人,有一桩事老夫要说清楚——尖竹汶那处佛寺,不是老夫一人能撑起来的。老夫不过管着炉火和铸模,真正调度银钱与船只的是几个人,殿下应当心里有数。赵福生往来满剌加,柳茂春押货过港,马福来在京里更替老夫供着母模与量具暗记。可老夫这儿只是其中一环,殿下若想顺藤摸瓜抄出全根,老夫愿做那根引线。”
朱瞻均心里很清楚此人是在谈条件,也不急迫,只追问:“你做引线,要什么?”
“老夫半生漂泊,没什么别的念想。乞殿下留老夫一条性命,待到案子结了,准许老夫在旧港做个寻常铁匠,替官造局打打农具也好。”卢元庆说着,扒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旧疤,“老夫这条命原本二十年前就该没了,如今多活这许多年,只想最后安生地打几年铁。”
朱瞻均没有立刻应允,只让他先交代细节。卢元庆便说了三件事:尖竹汶伪寺的铸炮工坊用的是从松江常盈炉房运来的炉料,而常盈炉房的背后是柳茂春与泉州何记旧部;何九渊从工部试制局劫走的燧发枪实验版并非一杆,而是整整七杆,全部被拆散后经满剌加都纲司转手,流入暹罗南部土邦;至于何九渊本人的巢穴,卢元庆只知他常年在吕宋北岸与苏禄群岛之间游走,但有一处确切的私港,名叫“奇兰礁”,在吕宋西面外海,那里设有修船泥坞,能容三百料以下的海船入坞刮底。
朱瞻均命人将卢元庆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探视,随后连夜登上镇海楼,与徐泾舟、沈墨在二层商议。
窗外旧港河道里灯火点点,数艘商船正在港内卸货,税课司的吏员穿梭其间,用新铸的黄铜戥子一箱箱称量货税。
沈墨摊开一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南洋海图,指尖从尖竹汶沿海路向东,划过暹罗湾南端,穿过南海西缘,最后停在一处墨点旁——奇兰礁。她说道:“殿下,奇兰礁的位置极巧,它东面是吕宋,西面是苏禄群岛,南下可抵文莱,北上有望抵达大明福建海面。若是何九渊常在这里泊船,等于掐住了南洋东北航道的咽喉。而且沈墨的父亲当年跑过吕宋海路,老海商口中的奇兰礁其实是一片珊瑚环礁,西南角有深水缺口,涨潮时能容大船驶入,落潮时礁盘露出水面,若不熟悉水路,外船根本找不到入口。”
“这么说,何九渊选这处做老巢,不仅为了藏身,还想卡住东面商道。”朱瞻均盯着海图上那枚墨点,“但卢元庆既然知道这处私港,以何九渊多疑的性子,未必不会迁走。”
徐泾舟接口道:“属下以为,卢元庆被擒的消息一旦走漏,何九渊确实会警觉。但眼下顺福号还带着磁石信标在海上转,柳茂春未必已经察觉。只要我们不动声色,顺福号迟早会靠向何九渊的巢穴补给。”
朱瞻均沉默片刻,转头命人传令:“让铁鲨号今夜就从阿罗弯转舵北上,沿暹罗湾东岸走走,装作巡缉海盗。李忠那边可有消息?”
徐泾舟称锦衣卫千户李忠已带十二名便装校尉乘快船尾随顺福号,从白礁以西一直保持一日航程的距离,目前顺福号正沿着马来半岛东岸南行,未改航向。
“一日航程太远了,磁石信标虽然有反应,可若顺福号在夜间换船卸货,他们未必能看清。”朱瞻均皱眉想了想,“传信给李忠,让他明日午后贴近至半日航程,但不要靠近到目力可及。另外,旧港这边放出风去,说白礁海战只擒获了一名无关紧要的船工,卢元庆并无此人,免得惊动柳茂春。”
沈墨忽然道:“殿下,京师的消息到了。纪纲指挥使差人传来口信,马福来死后,工部右侍郎陈铠递了折子,说通州蒸汽修造厂征用民田过广,京宁铁路二期漕运结余抵充成本一事恐与民争利,请求暂缓。皇帝陛下留中未发。”
朱瞻均闻,眉头微挑:“陈铠这是趁着南洋风波未平,想从朝堂上动手脚。他递折子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动作怕是没有停过。”
沈墨点头:“纪大人还说,司礼监王振华暗中彻查了内官监旧档,发现马福来近三年来陆续将工部“燥”字号库房里的旧量具母模、废铁坯料和官造卡尺的残次品登记为“报废”,但实际去向登记得很模糊。王振华不敢声张,只把抄录的档册交纪纲转呈殿下。”
朱瞻均心头一沉。马福来能在内官监做这种手脚长达三年,说明他背后的人在内廷根基不浅,甚至可能在司礼监或御马监有同党。这个念头一浮起来,他就想起前些日子进宫时,朱棣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太监中,有一人眼神闪烁,当时他没在意,如今回想,那人面生得很。
“传话给纪纲,”朱瞻均道,“让他顺着马福来的旧档往内廷查,但务必隐秘,不要惊动御马监的人。”
正月里旧港的季风尚未转为南风,海面上仍刮着北风,船行南下尚需抢风调戗。朱瞻均在镇海楼又盘桓了三日,每日听取锦衣卫飞鸽传书,同时将卢元庆供述中提到的几条线逐一梳理。旧港分署的账簿上,他注意到一桩不显眼的条目:腊月中旬有艘梁料两百石的闽籍商船“兴吉号”进港补给,申报货物为粗瓷八百件、竹器若干,但税课司吏员核秤时发现船艉舱压载层有二次封板的痕迹,报请分署查验。当时因白礁海战临近,徐泾舟只让人记档封存,未曾细查。
朱瞻均命人调出兴吉号的档案,发现船主名叫黄秉和,泉州晋江人,以贩粗瓷为业。而晋江黄氏,正是柳茂春远房姻亲。他当即让萧七娘亲自带人去码头查验兴吉号,萧七娘登船后不多时,便派人来报:船艉舱封板下面藏着一批铁皮箱,外层贴泉州窑口封条,撬开后里面全是黄铜炮闩半成品,共三十二件,打磨程度不一,显然是从某个工坊紧急转移来的。
“炮闩半成品——尖竹汶伪寺的炉火已经停了?”朱瞻均闻报后自语。看来柳茂春在暹罗这处据点已经收到风声,开始转移存货。铁鲨号放出的消息起作用了,只是这动作比他预料的更快。
他立刻让徐泾舟带着凌云号在北港待命,不让铁壳舰轻易离港;又让萧七娘将缴获炮闩与白礁戰获的样品比对,确认锻造模痕一致。
一切安排已妥,黄昏时锦衣卫千户李忠的信鸽终于飞回旧港,带来的消息让他精神一振:顺福号在马来半岛东岸一处无名小岛停留不到半天,卸下十二个小木箱,之后没有继续西行,而是折向东北,朝着婆罗洲北端的方向驶去。
“婆罗洲北端,”沈墨铺开海图,指尖沿婆罗洲海岸向北滑动,“再往北就是苏禄海。如果顺福号要从苏禄海绕行,它最终的目标多半是吕宋西面的奇兰礁。”
“看来柳茂春和何九渊确实还在联络。”朱瞻均盯着海图上的航线,摇了摇头,“但我们不能只盯顺福号。陈铠在朝鲜堂上递折子,满剌加都纲司还在蠢蠢欲动,若这时候何九渊警觉南逃,顺着苏禄群岛一路遁入深海,再想摸清他的巢穴就难了。”
他思索片刻,命人取来纸笔,写了两封信。一封交给徐泾舟,让他以“巡查旧港周边航道”为名率凌云号于后日卯时出港,航向东南,停泊在廖内群岛北端待命,万一顺福号折返,凌云号能迅速截断其退回满剌加的海路。另一封让李忠继续尾随顺福号,等它进入苏禄海后,择机将信标信号经由吕宋北岸的商栈中转传回旧港。
写完信,朱瞻均站在镇海楼二层的窗口,望着港内点点灯火出神。
远处萧七娘正在修船场里指挥匠人保养凌云号甲板上的转架炮炮架,她穿着一件靛蓝短袄,袖口挽到肘上,动作干练,火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
朱瞻均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却是想通了某一件事:马福来、卢元庆、柳茂春、何九渊——这条走私链上的人个个都觉得自己在隐蔽的暗处,实则整张网早已被他的信标和暗桩穿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