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靠近京师的这一头,陈铠递折子的时机实在太过凑巧,恰好卡在白礁海战的消息传回京师之前。若不是通州纪纲的暗桩先一步递出消息,恐怕他此刻还蒙在鼓里。
次日一早,朱瞻均在旧港分署召集行辕众核心议事,把昨夜李忠传回的情报告知众人。
徐泾舟当场请命随凌云号南出,被朱瞻均按住了:“你留在旧港。
凌云号出港后,分署还需有人主持日常巡防,尤其是满剌加方向,若都纲司那边有异动,需能及时反应。”
他又转向萧七娘:“七娘这两日可跑得动?”
“殿下只管吩咐。”萧七娘答道。
“你带一队精干匠人,坐铁鲨号去一趟婆罗洲北端。不必靠岸,只沿外围海道走一圈,测绘水深和礁石分布;同时留意顺福号是否会在婆罗洲沿岸补给。你手里那支黄铜卡尺不要轻易拿出来,若有暗桩接头,报上机务局第三十七号密语即可。”
萧七娘领命,当日下午便率匠人和六名锦衣卫乘铁鲨号出发。
海风推着船帆向东,船身很快消失在旧港河口的视野尽头。
这边徐泾舟按令率凌云号出港,十二门短管转架炮在甲板上一字排开,炮衣未摘,但射界已经提前调好。
船队离港时,朱瞻均亲自站在码头石阶上目送,直到铁壳舰的烟囱在河口拐角处被红树林遮住,才转身回署。
此后数日,旧港看似风平浪静。
税课司照常抽税、海防巡检司按例巡逻,官修船场里修驳船的工匠敲打声日夜不绝。
京师方面纪纲每隔两日便有飞鸽传书,汇报陈铠的动向,以及内官监旧档的彻查进展。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消息:陈铠近日与兵部侍郎何平走得极近,何平是建文年间旧臣,尤其熟悉海防事务,他手里有一份先帝时封存的南洋官商名册,据纪纲秘密探得,名册上有柳茂春祖上的名字。
朱瞻均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坐在镇海楼书案前翻看黄秉和的口供记录。
他放下纸,心里那条线忽然串了起来:柳茂春祖上曾以官商身份在南洋经营数十年,而后衰落;若柳家一直想恢复昔日局面,就必须打通官场关节。
陈铠在工部右侍郎位置上不过两年多,但他此前任过福建按察使佥事,恰好在泉州府一带有过旧僚关系。
若陈铠与何平联手,并非空穴来风。
正月十五清晨,李忠的飞鸽传书终于到了。
信鸽脚筒里的纸条只有寥寥数语:顺福号已于正月初十穿过苏禄海,抵吕宋西岸,停泊处靠山面海,外有珊瑚礁环护,疑似奇兰礁。
船队上岸后有人接引,搬运货物至岛内一小堡;岛上不见大型坞口,但后山隐约可见烟柱。
李忠还附了一幅简略的航路草图,标注了一处浅滩缺口的水深。
朱瞻均将纸条在灯上烧了。
奇兰礁找到了,柳茂春和何九渊的链已经接上。
现在剩下的问题是,陈铠那头何时收网。
他正思索之间,镇海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徐泾舟麾下的副管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急递:“殿下,京师通政司加急递到,请殿下亲启。”
朱瞻均拆开火漆,抽出信纸扫了几眼,神色微变。信是纪纲写的,字迹潦草:正月初九夜,工部右侍郎陈铠府中失火,烧毁东厢书房两间。火场灰烬中发现碎瓷片与几枚烧变形的铜制物件,顺天府仵作辨认是黄铜卡尺碎片,与官造制式相同。陈铠先报官称书箱被焚,随后又改口说那批东西是他早年收藏的旧器,目前人已被刑部看管,等候勘问。
朱瞻均皱起眉头:陈铠府中失火,恰好烧出黄铜卡尺碎片——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若是有人想栽赃陈铠,这手法未免太粗拙;若是陈铠自己纵火灭证,他应该做得更干净些,不该留下这么显眼的痕迹。
他拿着信重读了两遍,又发现一处细节:纪纲提到失火当晚,陈家后院有“数人逾墙而走”,顺天府追缉时只捉到一名跛足仆役,其余人不知所踪。那跛足仆役供称,陈铠前几日见过一位僧人。黄秉和的口供里也提过,尖竹汶伪寺的管事吴昌剃度前俗家姓陈。
这个陈字像一根刺,扎在朱瞻均心里。他忽然想起萧七娘从满剌加海云禅寺传回的线报:主谋陆昌期——此人他也姓陈?不,陆昌期是陆姓,不是陈姓。但海云禅寺那批炮闩的源头,未必只是卢元庆一人的炉火。
他当即回了一封信给纪纲,让他将那跛足仆役严密押送通州机务局审问,不要经刑部大牢。同时传令铁鲨号加速,从婆罗洲北端改向吕宋西岸靠拢,待李忠传回更精确的水文坐标后,在奇兰礁以南待命。
正月十八,萧七娘的信使抵达旧港。信里说铁鲨号已到达婆罗洲北端外围,按照李忠所绘制的水深航线,当夜在奇兰礁东南约三十里处锚泊,观察到礁内连续两晚有火光映天,烟柱粗细交替,像是有人在轮番开炉。铁鲨号未惊动岛上,只在暗处用望远镜记下了礁盘西南缺口的两侧礁石形态。
与此同时,京师纪纲的第二封信也到了:跛足仆役在通州供认,陈铠府中失火前一日,确有一个“陈姓僧人”到访,送了一包东西后即离去。
仆役不知包中何物,但记得那僧人右手缺一根无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