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腊月廿九,入夜后北风裹着雪粒抽打京城的屋脊。
朱瞻均踏出锦衣卫北镇抚司大门时,大氅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袖中揣着刚从何平府中搜出的那摞密信,指尖隔着衣料摸到封皮上微微凸起的汉王府关防印泥,心底反而平静下来。身后纪纲压着嗓子禀道:“殿下,何平已押入诏狱,单间独锁,钥匙由卑职贴身收着,除殿下和皇上之外,谁也提不出人。”朱瞻均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今晚辛苦你。那封提到大同的信,单独保管,莫让第二个人经手。”纪纲躬身领命。朱瞻均一掀车帘,钻进青帷马车,车内炭盆烧得正旺,他却觉着指尖冷得像攥着一块冰。
马车直入西华门,在文华殿前停下。朱瞻均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丹墀。
殿内灯火通明,朱棣未穿朝服,只着一件石青色常服,正半靠在软榻上翻折子。
见孙儿进来,他放下手中朱笔,抬目道:“都查实了?”朱瞻均没有立刻答话,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双手呈上。朱棣身旁的内侍刚欲上前来接,朱瞻均却淡淡道:“请皇爷爷亲启。”朱棣看了他一眼,挥退内侍,自行拆开黄绫,露出里头一沓信纸。他一张张翻过去,脸色渐渐沉下来。信纸上的笔迹有五六种,但封皮上都盖着汉王府长史司的钤印,其中一封末尾还有“静庵亲览”四字——静庵,正是何平的号。信里虽没有明写大逆不道之,却处处透着“待时而动”的意思,还提及囤积火器、收买京营军官,甚至有一张标着“大同边堡”的小图。
半晌,朱棣重重将信拍在案上:“老三这是等不及了。”
他唤的“老三”正是汉王朱高煦,声音里带着一股彻骨的怒意。殿角的烛火被震得摇晃。朱瞻均垂首道:“孙臣不敢妄断,但何平供词及这些密信所指,涉及汉王府门客龚恕、刘敬、乐平伯张安等人。若不加约束,恐贻患无穷。”朱棣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他今年五十六岁,早年征战的旧伤在阴冷天里隐隐作痛,但这时倒更觉得心口发闷。他停了停,问道:“你打算如何?”
朱瞻均道:“孙臣以为,不宜骤然废黜叔王。一则眼下新政初兴,南洋私枭刚除,正需朝廷上下同心;二则汉王在军中尚有旧部,若逼紧了恐生兵变。孙臣想先斩其羽翼,再请皇爷爷下旨削其护卫,命他闭门读书,静养数年,待大局安定后再图处置。”朱棣听着,眉头微缓:“你想先动谁?”朱瞻均道:“乐平伯张安,他掌中军都督府柴炭司,与京营不少千户来往密切,又常出入汉王府。先拿他开刀,既能震慑汉王,也不伤及根本。”朱棣点了点头:“准了。朕赐你龙泉剑,若有阻拦者,先斩后奏。”说着解下腰间佩剑递过去。这把剑是永乐初年他命工部百炼而成的御用佩剑,除随驾出征外从未赐人。朱瞻均双手接过,剑鞘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口。他行了大礼:“孙臣定不负皇爷爷所托。”
当夜,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率百余名力士包围乐平伯府。乐平伯张安正在后院与心腹议事,闻变欲焚毁书房里的书信,被翻墙而入的校尉当场按倒。纪纲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与汉王往来的密信十余封,还有一张标绘着京营守卫换班时辰的舆图。张安被押入诏狱后初犹强辩,及至见到密信,才垂头认罪。供词中提及汉王曾派门客刘敬密会大同镇守太监,准备“有事时”北开边门放北元残部南下——这个说法太过骇人,朱瞻均私下命纪纲将这段单独封存,暂不上呈,以免朱棣震怒之下株连过广。他真正要的,是让朱棣看到自己对局面的控制力,而不是把事态推向不可收拾的地步。
腊月三十清晨,朱棣在奉天门早朝。百官觑见天子面沉如水,不知出了何事。有眼尖的官员注意到,御座旁站立的皇太孙朱瞻均腰间多了一把样式古朴的龙泉剑,剑柄上的黄龙缠丝在日光下微微反光。散朝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华捧着圣旨往汉王府去。汉王府前,朱高煦正在后院练骑射,听说有旨意,匆匆换朝服迎出。王振华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汉王高煦,性本英武,戎马有功,然近来矜躁,纵容门下不法,干冒国法。朕念父子至亲,特削去护卫三卫,收其印信,令闭门读书,非有诏不得出府。”朱高煦脸色铁青,但圣旨已下,只得叩头谢恩。他抬起头时,目光里烧着火,却不敢多说一字。王振华走后,他回到府中,将一个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门客龚恕却劝道:“王爷不可动怒。皇太孙这是在逼王爷自乱。如今护卫被削,我等更当小心行事,可暗中联络旧部,待时机成熟,未必没有翻身之日。”朱高煦咬牙道:“便是他那把龙泉剑唬人?本王从靖难一路杀到交阯,什么风浪没见过。去,将府中所有与何平、张安往来的书信全部烧毁,一干痕迹干干净净,看他怎么查。”龚恕领命而去。但汉王府的长史、典簿中也有朱瞻均布下的眼线,消息很快传了出来。朱瞻均得知汉王开始焚毁密信,反而松了口气——这表明汉王暂时选择了蛰伏,而不是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