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崖的夜风裹着库页岛特有的咸腥湿气，从崖顶灌入海蚀洞时，发出类似万人呜咽的声响，这大概便是“鬼哭”二字的由来。朱瞻均立在凌波号铁肋木壳的艉楼上，手扶嵌有朱棣御批火漆印的佩剑，望着崖下正在忙碌的数十盏灯笼，默然不语。

灯笼的火光映出匠人们佝偻的脊背。他们正将一箱箱铁料从鬼哭崖北侧石洞群中搬运出来，再由跳板送上凌波号艉部的货舱。自达哈达湾北库开启至今，已然过去四天。四天里，魏小娥几乎没有合过眼，她那双本该执笔描花的纤长手指，因不停翻检铜版图样而染上洗不净的墨绿铜锈，指尖的裂口被海风一激，便渗出血珠。

四万七千斤铁料。三百六十七户匠户名册。一百余块冶铁工艺铜版。

朱瞻均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数字。以凌波号加三艘朝鲜俘船的两万余斤运力，不可能一次全部运走。方才何伯拿着《针路图册》又来报了一遍，说初十辰时的大潮比常日高出四尺，宽阔的鬼哭崖水道届时可容吃水一丈二的船直抵崖根，能省下小半日的驳运工夫。若错过这趟潮水，下一次要等到廿三，届时押送平壤俘虏的靖海号尚未归航，运力更是不够。

“传令下去，所有铜版图册、匠户名册、十二件黑油淬火精制炮管、带至正戳记的脆铁样品，第一批装船。”朱瞻均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锦衣卫百户周彪道，“剩下的粗胚与杂项铁料，即刻转运鬼哭崖北侧石洞群，按此前部署——炸塌洞口封存。”

周彪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下艉楼。

朱瞻均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扬声补了一句：“石洞封存之前，让魏小娥亲自下去核验一遍封存清单，一样都不能漏。”

“得令！”

周彪的应答声从甲板下方闷闷地传上来。朱瞻均搓了搓被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面皮，正打算回舱中歇息片刻，便见何伯踏着跳板从岸上走来。这位闽南籍的老舵公年近六旬，须发花白，却因操了半辈子舵，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走起跳板来比二十岁的后生还稳当。

“殿下，”何伯走到近前，压低嗓门道，“老朽有个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

“老朽年轻时随三宝太监四下西洋，曾在旧港听当地华人老船主讲过一桩旧事，”何伯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说前元征东行省在库页岛阿尼瓦湾北侧，也就是尼港那一带，曾大兴土木修过一座大型船坞。当年征东水师的规制图纸，据说分作三份留存——一份在大都，一份在此处铁字库，还有一份就藏在尼港船坞。”

朱瞻均的眉心微微一跳。

尼港。他脑中迅速转了一遍库页岛的地形——达哈达湾在岛西，尼港在阿尼瓦湾北侧，两处相距不过百余里，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丘陵。若真有前元征东水师的船坞遗址，那里便极可能藏有元代大型战船的建造规制，甚至可能还有未知的军工技艺。

“你确定？”

“老朽不敢打包票，只当年那老船主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征东水师当年造过一种铁甲火舫，船身包铁，船舷开炮眼，每舫可载二十余门碗口铳。后来北元败退，二十艘铁甲火舫在郁陵岛海域神秘消失，再没人见过。”

铁甲火舫。

朱瞻均心中飞速转动。他自然知道“铁甲船”在原本的历史上是什么时候才出现的——如果何伯所属实，那么元代征东行省便已掌握了某种铁甲船身的建造技术。这放在眼下的大明，无疑是足以改变海防格局的关键。

“何伯，”朱瞻均沉声道，“此事的轻重你可知晓？”

“老朽明白。”

“那就暂勿声张。待明日装完货物，你带凌波号先往尼港方向侦察。我另派周彪带二十名锦衣卫随你同往。”

何伯躬身应诺，正欲退下，又听朱瞻均道：“把那幅《针路图册》带上，对照着看海岸线。若是船坞遗址，必定有水道入口，不可能完全隐没。”

“殿下明鉴。”

何伯退下之后，朱瞻均独自在艉楼上又站了许久。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船坞、图纸、铁甲火舫——这些东西若当真存在，便是足以让大明的海防实力跃升一个层级的战略资产。但问题在于，它们已经在库页岛藏了五十余年，叛党中人是否已经捷足先登？

“殿下。”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朱瞻均是熟悉这个声音的，转过身，果然见魏小娥立在舱门口。她的发髻被海风吹散了几缕，贴在瘦削的脸颊上，手中抱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铜版图样。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

“铜版图样我已全部核验完毕，四十七张一张不少。”魏小娥走上前来，将油布包裹递到朱瞻均面前，“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当面回禀殿下。”

“说。”

“至正大铜炮的药室结构图铜版——就是第三十六张——背面暗刻有一幅地图。”魏小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吞没，“我起初以为是铸版时留下的划痕，但用灯油擦拭之后，发现是人工錾刻的。地图上标注的方位，从库页岛向东南过了海，应当便是郁陵岛。”

郁陵岛！

朱瞻均的瞳孔骤然收缩。何伯方才才提到郁陵岛海域消失的二十艘铁甲火舫，此刻魏小娥便在这铜版背面发现了郁陵岛的地图。这两条线索像两条蛇尾，在黑暗中无声地绞在了一起。

“地图上还标注了什么？”

“只有一处标记，在郁陵岛西南角，旁边用八思巴文刻了四个字。”魏小娥显然已经找人译过了，直接道，“译作汉文是——‘铁舫锚地’。”

朱瞻均沉默了一息，随即断然道：“把那块铜版取出来，单独存放。这件事暂时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

魏小娥说完，却并未离去，只是站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说。朱瞻均看着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殿下，”魏小娥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家父在灰阜工坊截获的那批前元铁料，断口上除了灰白麻点，还有一种极淡的青色纹路。当时我没敢说，因为那纹路的走向很不自然，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人为在铁料中掺入了什么东西，故意制造出这种脆性。”魏小娥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后来对照拓片反复比对，发现这种青色纹路与黑油淬火法处理后形成的纹路有七分相似，只是方向相反。就好像——好像有人用黑油淬火法的某种变体工艺，故意让铁料变脆，而不是变硬。”

朱瞻均的脑中闪过一道光。

故意让铁料变脆。前元铁字库中为何会存放大量掺了缺陷缩孔的废品炮管？为何那些带至正二十七年戳记的铁料，明明规格合格却脆性异常？若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那么这背后便可能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前元余孽在铁字库中存放的所谓“脆铁”，或许本身就是某种暗号或标记，意味着这批铁料已被做过手脚，而做手脚的人，极可能就是那些“壬辰旧臣”的祖先。

“你确定？”

“我还需要再做几次比对，”魏小娥诚实道，“但至少有七成把握。”

朱瞻均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佩剑的剑柄，指尖触到朱棣御批火漆印上粗糙的纹路。这位皇祖父在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又浮上心头——“大明北陆疆才是根本”。若“壬辰旧臣”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埋得更深，那么这场收网便绝不只是清剿几个叛党据点那么简单。

“尽快比对，”朱瞻均的声音沉稳而冷峻，“明日装船的时候你把结论告诉我。”

“是。”

魏小娥退下之后，朱瞻均便回了舱中。舱内挂着那幅从北库带出的库页岛地形图，他凑近油灯，用手指描过达哈达湾至阿尼瓦湾之间的海岸线。尼港在他指尖下方，像一粒不起眼的砂砾，但若那里真的藏着一座元代船坞，砂砾便会变成一枚钉子，钉死叛党从海路北逃的退路。

一夜无话。

第二日寅时刚过，天尚未亮，甲板上已经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朱瞻均披衣走上艉楼，见周彪正指挥着锦衣卫与匠人们将第一批封装箱笼往艉部货舱搬运。何伯则带着几名老水手在船头绞盘处调试缆绳，准备利用初十大潮将凌波号驶入鬼哭崖水道更深处。

辰时，潮水果然如《针路图册》所载，比往常高出四尺有余。凌波号铁肋木壳的船身在湍急的水流中发出低沉的闷响，龙骨与船壳板之间的榫卯咬合紧密，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朱瞻均站在船头，看着铁肋木壳的构造在潮水中纹丝不动，心中稍安——这种构造确实是此前在津门船厂试验过数次的成果，放在当下的海防体系中，已算是最坚固的战舰之一。

“殿下，”何伯走上前来，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潮水正好，吃水一丈二有余，可以直接靠到崖根。这样一来，至少省下大半日的驳运工夫。”

“那便开始吧。”

朱瞻均一声令下，凌波号缓缓驶入鬼哭崖水道。水道两侧的玄武岩壁如刀削斧劈，最窄处仅容一船通过。崖壁上布满了海水侵蚀的痕迹，那些深邃的裂隙中不时传出奇怪的声响，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啼哭。何伯却毫不在意，他立在船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水面的暗流走向，偶尔回头冲舵手喝一声“左舵半”“右舵一”，凌波号便如游鱼一般灵巧地绕过暗礁，稳稳靠至崖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