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终于彻底合拢，整座岛被一层沉甸甸的暗蓝包裹，那片坡地像一头卧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默地等待着什么。

谢解蹲在凸岩后方的阴影里，没有开灯，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移动枪口的指向。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从那片正面坡地扩展到了整条战线的最外围：

从坡底那些杂乱脚步声的分层，到岩壁边缘传来的试探性攀爬声，到更远处林线上那两支按兵不动的人影。

他听见了三支侦察小队返回时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不像去时那样整齐紧凑，带着一种空手而归的迟滞和疲惫。

左侧岩壁方向的人回来时没有说话，但他们踩着碎石走路的频率比出发时慢了一拍。

右侧溪沟方向的人回来后停顿了几秒才归位，显然是蹲下来把枪口重新朝向了正面。

从山脊背面绕回来的那组人最晚到达，脚步声在靠近坡底时几乎放到了最低，像是在路上已经感受到了某种不可逾越的边界。

谢解没有看到那些人的脸，但他能感受到那种细微却明确的变化。

一支队伍在完成了对目标的侦察之后，如果没有发现可供利用的薄弱点，他们的肢体语会自然而然地出现一种收缩：

肩膀微微下沉，脚步不再果断，枪口不再大幅度移动，整个队形开始朝指挥官所在的方向汇聚。

那是一种“我们已经试过了”的状态，是一种把决定权交还给指挥官的姿态。

谢解等了十几秒，果然从坡底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交流。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阵交流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便恢复了沉默。

接着是装备调整的声响——弹匣被拍紧的声音，战术背心的扣具被重新拉紧的声音，夜视仪被翻转下来的咔嚓声。

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极其轻微，但谢解的耳朵如同调试过的接收器，将每一道信号都清晰地捕捉出来。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步枪的保险状态。

然后他侧过头，借着岩壁边缘近乎不可察觉的微光，扫了一圈身边所有队员的位置。

赵明远趴在巨杉矮墙后方，枪托抵肩，呼吸已经压到平缓而深长，双眼透过夜视仪的镜片盯着坡面中段。

李建国蹲在浅沟右侧，枪口微微朝外，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做好了随时扣动扳机的准备。

刘洋贴着左侧岩壁，身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枪口的一小截从缝隙间探出。

王昊天站在坡底后方那道天然石坎旁，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后即将扑出的豹子。

谢解知道，对方的选择已经摆在他面前了。

这片坡地的地形封闭，正面的陷阱被发现了，左侧岩壁断死，右侧溪沟全是诡雷，山脊背面有断沟和俯射死角。

无论从哪个方向查看，龙焱的阵地都牢牢锁住了唯一那个豁口。

在这种情况下，追击方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撤退，在夜色中退出这片区域，等待下一次机会；二是强攻，用人员代价去填那道无法绕开的坡面。

对方没有撤退。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派出三支侦察队，花了十分钟等待汇报，然后在那阵低声交流之后，选择了检查弹匣、调整装备、翻转夜视仪。

那是一个即将发动进攻的队伍的固定流程。谢解不需要再确认任何东西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地从喉咙里压出来，不高不低，恰好覆盖整片阵地的范围：

“全体都有，准备正面迎敌！”

那话语像一块铁石投入水面，让原本已经凝滞的气氛骤然绷紧。

赵明远的手指从扳机护圈滑到扳机上，食指微微压实。

李建国的枪口从轻轻微调变为稳稳锁定；刘洋从岩壁后方探出的半个身位又向前压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会来，但当那道命令真正落下时，每个人的肌肉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层。

赵明远用极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来得正好。”

李建国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更轻、更均匀，如同将整个人的存在压缩成一条等待释放的弹簧。

刘洋将枪托重新抵紧了肩窝，用脸颊贴住枪托的冷硬表面，让整个人与步枪连成一体。

王昊天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弹匣拍击声，那是他把弹匣重新确认到位的声音。

坡底方向上，追击方的队形开始变化。

几道人影从树丛边缘缓缓探出，低姿半蹲，枪口朝上，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扇面。

他们的夜视仪已经全部开启，头盔的轮廓在微光中呈现出一层暗绿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