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在烟雾后面了。”

赵明远的声音从巨杉矮墙后方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没敢直接穿过来。”

谢解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面烟雾墙的底部，看到有几根草茎在烟雾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蹲着移动时蹭到了草丛。

但他没有下令开火，因为他清楚，现在夜色已经足够浓，他看不到烟雾后面的确切位置。

盲目射击只是在消耗弹匣。

他又听到一波并不明显的声响，像是靴底踩碎落叶的脆响，从烟雾墙正后方传出来。

那声音比刚才近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

谢解的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目光在烟雾墙的边缘来回移动，捕捉每一丝气流造成的烟雾变化。

“他们果然只是往前偷偷推了不到十米，然后就不敢再往前了。”

王昊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淡淡的嘲弄：

“烟雾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也挡住了他们自已的视线。”

“他们往前走，就得自已趟过那些埋在落叶下面的雷。”

他说得没错。

追击方已经投出了烟雾弹，也借着烟雾的遮蔽向前推进了一小段距离。

但那份推进仅仅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先用脚探过地面才敢落下的那种。

他们很清楚，龙焱在这片坡面上布下的陷阱不止之前被发现的那几道。

那些埋在落叶下的紧绷的线、卡在树枝间的手雷、藏在树根下的绊索，并不会因为烟雾漫过就消失。

相反，烟雾模糊了视线，让他们更加无法分辨地面上的微小隆起和异常线条。

在烟雾中快速奔跑，无异于闭着眼睛冲向一排刀尖。

谢解又等了大约二十秒，确认对方没有进一步深入的意图，才压低声音下达了新的指令：

“保持火力封锁，不要停，三发点射为一组，打一组换一个位置。”

于是龙焱的阵地开始以一种极有节奏的频率向前施压。

赵明远打三发点射后便从巨杉矮墙的右端向左端蠕动两米，李建国则在右侧岩壁边缘的阴影里完成一次小幅度的横移。

刘洋同样没有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他每打完两发便利用岩石的遮盖调整枪口的指向。

王昊天则始终没有加入射击，他留在那道石坎后方，如同一只潜伏在夜色中的猫头鹰。

目光不断在烟雾墙的上缘和两侧游走，等着对方一旦从烟雾中暴露身形，便用一发精准的单发收割掉那个冒进的身影。

枪声在坡面上断断续续地响了将近三分钟。

每一轮短点射都落在烟雾墙后方那条不到十米的带状区域里。那是一个精确计算过的封锁带：

任何想要从烟雾中继续向前突破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要踏入那片被反复扫过的地面。

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匍匐前进，但在铺满落叶、暗藏绊线和手雷的坡面上匍匐，是一种比站立冲锋更危险的选择。

烟雾在夜风中缓缓变淡、变薄。

那层灰白色的幕布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掀开，露出坡面上被弹着点犁过的一层泥土和碎叶。

谢解透过逐渐稀薄的烟雾看到，原本在坡底方向上呈扇形展开的追兵人影，此刻已经收缩了回去。

几道轮廓重新没入树丛的阴影中，枪口朝向坡面，但没有任何人再尝试向前推进。

他们投出的烟雾弹反而成了提醒龙焱保持警惕的预警器。

那道白色烟墙在耗尽之后，留给追击方的只有一片被火力反复蹂躏过的开阔地，和更大的心理压力。

追击方撤回了烟雾投掷前的位置。他们没有撤退，也没有再次进攻的迹象。

在烟雾消散后的很长时间里，坡底方向只传来零星的、像是清理装备位置的声响，之后便再次陷入沉寂。

谢解没有放松警惕。他让赵明远和李建国保持交替警戒，自已仍然蹲在那块凸岩后方，枪口指向坡面的正面通道。

他知道对方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烟雾弹的试探已经失败了，龙焱用短促而猛烈的交叉火力证明了自已不会在烟雾面前退缩。

现在对方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正面坡地的防御强度。

然后决定是再次投入更大的力量去冲击，还是在漫长的对峙中等待龙焱自已露出破绽。

王昊天从石坎后方的阴影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低头看了一眼自已枪膛里剩余的子弹数，没有说什么，但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赵明远则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要是还想来，就再让他们尝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自信，那自信来自于脚下这片他们已经反复丈量过、加固过、布满了死亡触须的坡地。

夜更深了。海风从山脊的背面吹过来，带来一丝咸涩的湿气。

坡面上那些被弹着点和烟雾浸泡过的痕迹在黑暗中渐渐模糊，但龙焱的所有人仍然保持着枪口朝前的姿态。

没有人把食指从扳机护圈外移开，没有人侧过身去喝水，也没有人尝试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们就像九颗等待击发的子弹，静静地吸附在阵地之上，等着那面坡地的尽头再次出现任何风吹草动。

谢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剩余的时间。

他知道，这个夜晚不会平静到天亮。

对方的指挥官不会让一支二十人的突击队伍在第一次试探受阻后就这样退去，他一定在谋划着更凶狠的第二波攻击。

但无论那波攻击以什么形式到来，谢解的手中都握着一张已经验证过的底牌：

那道坡面，那些陷阱，和龙焱所有人已经燃烧起来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