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往后撤！\"

威尔逊的声音从烟雾中传出来，被爆炸声和步枪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龙焱的射击还在继续。

那些实弹穿过烟雾墙体，命中地面的声响、撞击石头的跳弹声、擦过树干时撕裂树皮的沉闷炸响。

如同死神在烟雾中来回穿行，将所有试图踏足这片开阔地的生命都钉死在地面上。

威尔逊侧过头，透过被烟雾搅乱的视野，看到矮墙方向那边的雾墙边缘隐约闪动着几下枪口火光，短促、精准，没有一次多余的射击。

他没有向矮墙方向开出一枪。

在那片完全被烟雾包裹、又被无数致命陷阱覆盖的坡面上。

他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无法判断，还击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成为下一发子弹的靶子。

他咬着牙，将身体压到最低，像一条贴着地面移动的蛇，缓缓向坡底方向爬行。

每爬行一米的距离，他的手指都在泥土中摸索着，确认前方没有拉线或绊索，然后才将身体重心向前移动一寸。

在他身后约二十米的位置，泰勒做着同样的动作，一只手拖着枪托，另一只手在落叶和碎石上探索。

两人之间隔着那片被爆炸翻掘的泥土，像两条爬行在焦土上的尾迹，在烟雾中缓慢而艰难地向后退却。

身后的烟雾已经开始稀薄。

夜风将那些化学烟幕扯成一层层半透明的薄纱，露出被爆炸掀翻的坑洞和被弹片削断的枝条。

威尔逊爬过一处被手雷炸出的浅坑，坑缘四周的落叶被冲击波完全扫尽。

裸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像一片暗色的疤痕出现在坡面上。

他撑起一条腿，半蹲起来，回头向身后扫了一眼。

他的队员正陆续从烟雾边缘爬回坡底，有人拖着枪，有人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所有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头盔和背心上有大大小小的坑痕与擦伤。

三个人的防弹衣上带着弹片擦过留下的白色凹痕，其中一个人的小腿被弹片划出一大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战术裤往下淌，染红了靴面。

威尔逊感到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

那个距离坡底仅剩四十米的位置，那道他几乎就要冲进去的烟幕边缘，那面始终安静而无声的矮墙后方。

九个人仅仅用子弹扫射他们自己布下的陷阱区域，就把一次全力发起的烟雾掩护强攻化解得干干净净。

他们甚至没有浪费一颗多余的子弹，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了那些埋设在坡面上的死亡装置。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在烟雾中隐藏进攻意图。

龙焱的防守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们不只是在这个位置布置了阵地。

他们的准备，他们对自己每一寸防御范围的精确掌控。

他们如机械般缜密而冷酷的射击配合，已经让他们不再是一座等待攻克的堡垒，而是一台运转精密的绞肉机。

他看着那面仍在蔓延的烟雾残迹，在暗淡的光线中慢慢散去，被夜风一片一片地撕碎。

坡面重新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坑洞、断枝、被掀翻的草皮和埋在落叶下的诡雷座残骸，像一张千疮百孔的地图铺陈在他面前。

他带着他的队员退回了坡底那片树丛，退回了sas和gign队伍所在的那片林线阴影。

那两支队伍的指挥官站在树影下，没有人说话，但那些冷漠的表情。

那些在夜视仪下端详一副饲料的观察目光，已经告诉威尔逊一切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龙焱不会那么容易被攻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这场强攻会失败。

他们沉默地给了他烟雾弹，看他一头撞上那面铁壁，就像看一出预先安排了结局的戏。

威尔逊站定在树丛边缘，低着头，一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的步枪枪口垂向地面。

夜色浓稠得像一层化不开的墨，坡地上方的烟雾终于被夜风彻底撕碎。

最后那缕灰白色的烟丝贴着地面游走，在灌木与落叶之间挣扎了片刻。

像一段被耗尽生命的灰色残影，最终散入林间的潮湿空气里，消失不见。

坡面上重新露出了它狰狞而真实的轮廓：

被弹片翻开的新鲜泥土、被子弹反复犁过的碎石带、横陈的断枝和被气浪掀翻的草皮。

原本隐藏在落叶与苔藓下的那些绊线和手雷，此刻有些已经变成了浅坑和残骸。

有些仍然安静地卧在原地，像一只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等待下一个不长眼的猎物来唤醒它们。

谢解蹲在凸岩后方，枪口依然保持着朝向前方的角度，没有垂下，也没有移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烟雾残余，锁在坡底那片树丛边缘。

那里原本有几道压低的身影，此刻那些身影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向后退去。

没有灯光，没有呼喊，没有慌乱的脚步，只有一种被节制的、缓慢的、逐一消失在黑暗中的声响。

靴底碾过落叶时发出的干燥碎裂声，战术背心扣具与装备轻轻相碰的细微金属声，偶尔有人低声传令时压得极低的喉音。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阵逐渐远去的低语，像潮水缓缓退去时的最后一层余响。

王昊天也看到了。

他蹲在石坎后方的阴影里，枪口虽然也是指向坡面，但头微微偏着，用耳朵追踪着那些脚步的方向和密度。

过了大约两分钟，那些声响彻底消失在林线深处。

整片坡地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冠时那层沙沙的低语，和远处海潮拍打礁石时沉闷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