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

赵明远低声说出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压着某种情绪，但那只指节始终没有从扳机上挪开。

他依然贴着巨杉矮墙的后沿，枪口也没有偏离那个坡面中段的位置。

李建国没有接话。他缓缓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口气带着肺腔里残余的火药味和烟尘味，从鼻腔里慢慢排出去。

他的枪口也垂下来，但食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外，随时可以抬起来。

刘洋从岩壁那边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位，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有第二波脚步或者无人机旋翼的声音。

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将身体从岩石后挪开一些。

他手里那支步枪已经打得发烫，枪管表面的烤蓝在夜光下泛着一层暗色。

谢解等了整整五分钟，确认坡底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将枪口从岩石边缘收回，把保险重新拨到安全位置。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依然蹲在那里，目光扫过整片坡面，像在丈量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在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夜色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几乎可以发出回响：

“他们在我们坡地上，至少冲掉了三分之二的陷阱和绊雷。”

赵明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谢解，眉头微微收紧：

“三分之二？他们刚才那一波乱冲，直接踩了这么多？”

“我们埋了多少，我刚才沿着阵地前沿看了一眼。”

谢解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战后的弹药清点报告：

“浅槽边上那枚手雷已经炸了，位置被掀开，弹片痕迹还留在落叶层上。”

“溪沟边缘那道绊线也不见了，应该被他们探雷排掉或者在推进时踩断。”

“岩壁侧面洞窟里那两枚串联手雷还在，但洞口那段藤蔓被外力扯开过，像被人发现之后从侧面绕过去了。”

“树根下的弹力绊索也被触发过，削尖的木棍插在一棵倒木的侧面，没有射中人，但那条路径已经被废掉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坡面下段那几处被爆炸翻出的浅坑上扫过：

“真正完好没被触动过的隐蔽点，只剩下高位那几处，以及我们脚边这片主阵地前沿。”

“也就是说，他们刚才那一轮烟雾掩护下的强攻，虽然被我们挡下来了，但我们的陷阱网络已经废了大半。”

“那他们至少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赵明远接了一句，像是想要在损失和收获之间找一笔账：

“刚才我至少看到四五个人在烟雾里被你们的子弹或者他们自己的绊雷击中倒下。”

“那几发点射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有的人直接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没再起来。”

“至少五个人失去了战斗能力。”

谢解确认了他的说法，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烟雾弹掩护下的强攻，他们在连我们阵地具体站位都没有完全摸清的情况下，用实弹硬冲了这么一道布满了雷的死路。”

“冲到一半被我们用交叉火力钉死在烟雾边缘，他们已经没法继续前进了，为什么还要硬顶？他们图什么？”

这句话像一个问句，但谢解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他蹲在凸岩后方的阴影里，目光望向坡底那面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树丛，像是在透过那片黑暗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

“我不明白。”

赵明远直接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

“他们真的不明白那面坡地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占了地形，我们提前布了雷，我们五个射击点把整个正面锁死了。”

“他们要突破这片坡地，至少要付出十倍于我们的代价，甚至可能连我们的阵地都摸不到就被全部打残。”

“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王昊天从石坎后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枪口朝下，声音不紧不慢地接过话：

“你要说合理，确实不合理。咱们和他们正面交手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是什么打法，咱们心里应该有底。”

“对付一支在优势地形上的防守队伍，正常做法是什么？火力覆盖。”

“先让迫击炮或者重火力把这片坡地犁一遍，把雷区炸开，把射点打哑，然后再让步兵推进清剿。”

“他们在战场上一贯就是这么打的。火力至上，弹药至上，用绝对的火力优势碾压一切抵抗。”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枪膛里剩余的子弹，继续说：

“在正面战场上，他们根本不需要拿士兵的命去填一个陷阱区。”

“呼叫炮火支援，或者出动武装直升机，几轮轰炸下来，我们布的雷和射击点全都得报废。”

“那时候再冲锋，才符合他们的作战逻辑。”

“可这是比武。”

李建国接过了话，语气依然平缓，但带着一种清晰的无奈：

“规则限制了重武器的使用，没有炮火支援，没有空中掩护，甚至连无人机都被禁止在对抗区使用。”

“所有的战术都必须由步兵手里的轻武器完成。”

“他们不可能呼叫任何支援，所以他们只能拿人往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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