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凰清泠泠的声音落下，林远端坐主位，心头泛起一阵激赏。
他原以为这位游击将军夫人只是位寻常的贤内助，打理内宅、侍奉婆母便是她的天地，今日才知，这女子身上竟藏着一副与沈烈如出一辙的硬骨，话语掷地有声，道理寸步不让。
沈烈那小子，当真是慧眼如炬。
陆元朗站在堂下，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自己不过一个千户所小吏，是沈烈将他提拔到游击将军府掌书吏的位置，将三处产业的命脉，账目文书尽数托付，就连他的儿子，沈将军也亲自安排了前程。
士为知己者死！
从前他只觉是书上虚，此刻却觉得胸中有团火在烧，拼了命也要替将军守住这份家业。
萧惊鸿立于一侧，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落在姬明凰身上，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几分，她原就欣赏沈烈的胆识和手段，此刻再看这位沈夫人，沈烈那样的人物，娶回来的妻子果然不只是空有美貌，姬明凰的这份刚硬与机敏，远超她的预料。
短暂的静默被林远打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带着抚慰：“沈夫人。”
他目光扫过堂上诸人，最终落回姬明凰身上，“沈游击的功勋，在座诸公皆是有目共睹，今日所议，不过是虑及沈将军远在塞外，烽火阻隔，为保大军粮秣军械供应无虞，几位大人才提议暂由王公公协理襄福矿、火器局及定襄商号三处事务，以便统筹调度，此事尚在商议，并未定论。”
他话锋微转，语意递进：“且不说沈游击昔日之功，单论红碱淖一战，他力破拓跋恒部，此等大捷，足以震动朝堂。朝廷向来赏罚分明，断不会让边关将士的血汗付诸东流，沈夫人宽心便是。”
这番话，既是安抚，更是敲打，将沈烈的功劳直接摆到了直达天听的高度。
王之心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林远话里的警告他听得真切。
这老狐狸是在明告，沈烈的功劳板上钉钉，谁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便是拿自己的乌纱帽去撞。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将宽大的袖子理了理，尖细的嗓音响起：“沈夫人。”
他看向姬明凰，“战时军镇，一切军需财货，本监奉旨皆有权宜处置之权，沈游击身陷塞外，音讯渺茫，这三处产业悬而未决，于国于边，终究是个隐患，本监也是为国分忧，为大军计。”
姬明凰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公公奉皇命监军，职分所在，妾身一介女流，岂敢妄议。”
她直起身，目光清亮地迎向王之心，话锋陡然锐利：“只是妾身心中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公公，公公方才所权宜处置，所涉三处襄福矿、火器局、定襄商号，敢问公公，哪一处，是公公职分所辖的军需？”
她不等王之心回答，条分缕析，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襄福矿，乃官督商办，所督者，乃延绥巡抚衙门。”
“定襄商号，所持乃户部行引，是正经行户，营商买卖。”
“火器局，奉的是延绥巡抚衙门的命令，代造军器，所签契约之上，盖的是抚院大印。”
“三处产业，各有其主，各有其司，各有其凭。公公的权宜处置，管的究竟是军需辎重，还是……这行户产业？”
王之心哑然，他着实没料到，一个深宅妇人，竟能将大虞的典章制度，衙门权责梳理得如此分明！
姬明凰向前轻移半步，姿态依旧恭谨，话语步步紧逼：“公公若认定这三处产业皆属军需，归公公权宜处置，妾身今日便可交割，绝无二话。”
她抬眼，目光直视王之心，“只是，妾身斗胆，恳请公公赐下一纸手书，写明奉旨权宜处置定襄商号等产业。如此，林巡抚大人上奏朝廷的红碱淖大捷捷报中，也好将此事一并陈明，让朝堂诸公，让陛下知晓公公为国分忧雷厉风行之举。”
此一出，王之心的眼皮猛地一跳，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狠！
这女人好狠的手段！
他心中惊怒交加，这份手书若是随着沈烈大破拓跋恒的捷报一同飞马送入京城，落在那些阁部老狐狸眼里，如同将他的心思摊开在太阳底下。
他这点侵夺边将产业中饱私囊的算计，在寻常人眼里或许模糊，在那些浸淫朝堂几十年的重臣面前，简直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
尤其那几位西山党魁首李旷，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若得此由头，一封措辞凌厉的弹章怕是立刻就会递到御前。
他王之心来延绥，是奉了永熙帝的密旨，专为盯紧这场北伐大仗的，若为了贪图这三处产业的蝇头小利，坏了皇帝的大事，丢了这份至关重要的监军差事，甚至引来滔天大祸……这笔账，他王之心算得门清。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内衫，他阴沉着脸，缓缓坐了回去。
眼见王之心被姬明凰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败下阵来，总兵张家川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铠甲叶片哗啦作响，声音粗嘎蛮横：“沈夫人。”
他大手一挥，指向姬明凰，“沈烈是本镇麾下游击将军，他的一兵一卒，一举一动，都该听本镇的号令，那火器局造的是杀敌的军器，自然该归本镇管辖，如今他人在塞外，生死未卜，万一军械出了差池，延误了军机，这泼天的罪责，你一个妇道人家，担得起吗。”
这番话，利用军镇制度的权威，咄咄逼人，是他认为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姬明凰并未被他激怒，反而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说：“总兵大人所极是，妾身久居内宅，确实不通军务。”
她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地看向张家川，问得直截了当：“妾身只想请教大人一句，这半年来，火器局日夜赶工所出的火铳，每一批，是由谁人验收，盖的又是谁的印信？”
张家川被问得猝不及防，脸色一僵。
他若说是本镇验收，那为何过去半年对火器局不闻不问，偏偏今日沈烈立下大功，产业惹人眼红时才跳出来要接管？
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他若说未曾验收……那更是自打耳光，身为总兵，辖下军械制造竟半年不验，这渎职懈怠之罪，立刻就能扣到他头上。
就在张家川张口结舌，脸色阵青阵白，试图寻找托词之际，姬明凰已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依旧平稳，抛出了另一枚更重的砝码：“妾身还听闻，宣府镇侯世禄侯总兵那边，也有一批军械订单签在火器局，交货之期定在腊月，时日无多。若今日火器局因权责未明而停工待检，误了宣府镇的军需……”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忧虑，“妾身惶恐，实在不敢代我家将军，开罪侯总兵这样的一方重将啊。”
侯世禄。
宣府总兵，与张家川品级相当的一方大佬。
张家川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憋闷得难受，用一个总兵压另一个总兵。
这姬明凰……好厉害的四两拨千斤，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他重重哼了一声，铁青着脸，愤愤地一甩袖子，坐了回去，再不发一。
林远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那点因沈烈不在而起的担忧彻底消散，反而生出快意。
他目光扫过挺身而立的姬明凰，又掠过神情坚定，随时准备豁出去的陆元朗，最后落在若有所思，眼神中带着欣赏的萧惊鸿身上。
沈烈这小子，打仗是把好手，看人的眼光更是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