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留下的这几个人，竟是一个比一个硬气，一个比一个难缠。
有他们在，后方无忧矣！
“哼。”一声冷哼打破了短暂的平静，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学伊终于开口。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屑，矛头直指沈烈战功的真伪：“说一千道一万，沈烈如今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他自己写的一封捷报，红碱淖大捷？战利品呢？一件未见，塞外之地，杀几个流民鞑子，割了首级回来充作军功，这等事还少吗？在真凭实据送达之前，为了不耽误军国大事，这三处产业，还是该由王公公暂且协理，以防生变，这才是稳妥之策。”
这番话，阴毒无比，直接质疑沈烈冒功。
姬明凰只觉得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沈烈在塞外浴血拼杀，亲笔写下的捷报，竟被这等人如此轻贱污蔑，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当场斥骂的冲动。
争辩？与这等存心找茬之人争辩，不过是徒费口舌！
她知道此刻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唯有铁一般的证据才能堵住这些贪婪的嘴。
可证据……夫君，你的证据何时能到？
就在这时。
“唏律律！”
堂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战马嘶鸣，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兵如旋风般直冲进院子，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漆黑木匣，他身后，两名同样疲惫不堪却眼神锐利的军士，抬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重物，以及一面染着大片深褐污迹的旗帜。
那骑兵扑通一声跪倒在议事堂冰冷的石阶下，顾不得喘息，嘶哑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捷报！沈将军急报！”
他双手将怀中那沉甸甸的黑木匣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颤抖，响彻整个院落：
“后续骑兵押送战利品，已至定襄城外，此匣内，乃拓跋部酋首，拓跋恒首级。”
他猛地侧身，指向身后军士抬着的物件：
“此乃拓跋部祭天苍狼大纛，另有精铁札甲三十余副，缴获健马八十余匹，请大人查验！”
“拓跋恒首级！”
“苍狼旗！”
这几个字瞬间震动了堂内的所有人。
方才还弥漫着算计质疑的气氛，瞬间退去。
王之心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张家川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木匣，陈学伊张着嘴，脸上的不屑和阴毒僵在那里，化作一片惊骇的空白。
林远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陆元朗激动得浑身颤抖，萧惊鸿红唇微张，看着那染血的旗帜和漆黑的木匣，再看向挺直脊梁的姬明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沈烈……好狠，好快，这脸打得……当真如雷霆霹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方盛放着敌军统帅头颅的黑木匣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王之心、张家川、陈学伊三人目光飞快地交错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灼与狠厉。
谋划多日，眼看就要趁沈烈未归的空隙，将三处产业收入囊中，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和战利品，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们燃起的贪欲之火上。
节奏不能乱。
陈学伊心头急转，核验战功，这是他兵备道的职责所在，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拔高，带着质疑，矛头直指阶下木匣：
“慢着！”
陈学伊脸上挤出几分忧国忧民的凝重，“林抚台，诸位，我们都未曾亲眼见过那拓跋恒是何模样，谁能担保，这匣子里装的就是拓跋部的酋首？莫非是随便砍了个鞑子的头来充数？下官绝非嫉妒沈游击的功劳，沈游击的忠勇，下官也是素来钦佩的。”
他语速极快，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只是这捷报连同首级，最终是要送入京师的，若是在这定襄城我们敷衍了事，不加详查，等到了京城，被阁老、部堂们发现了破绽，或是验明了并非拓跋恒本人……林抚台。”
他转向林远，语气严肃，“这可是欺君罔上，祸及满门的滔天大罪啊，下官身为兵备道，职责所在，岂敢不查？”
他话锋一转，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首级上彻底引开：“依下官愚见，这捷报与战利品的真伪，自有朝廷法度去核验，与我们今日所议的当务之急，并不相悖，当务之急是保障北伐大军的军需，是火器局日夜不停地造铳造炮，是畅通无阻地转运粮秣，将这些关系国运的产业，交由王公公这样奉旨监军，深谙军务的贵人协理，才是最稳妥最能为国为民的选择，这才是对沈游击大军最有力的支援。”
姬明凰听着陈学伊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话语，怒火中烧，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此刻绝不能失态，她代表的是沈烈，是边军将领的体面。
一个武将的妻室若在公堂之上与顶头上司的文官爆发冲突，立刻就会演变成轰动朝野的丑闻，正中对方下怀。
忍。
必须忍。
林远冷眼旁观，姬明凰方才的据理力争，加上此刻沈烈从千里之外送来的这份捷报，已让他胸中那口积郁的闷气化作掌控全局的底气。
他神色从容，毫无慌乱。
“陈兵备所，倒也有几分道理。”
林远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认真考虑陈学伊的担忧。
陈学伊、王之心、张家川闻，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以为林远被说动了，然而，林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不过，”林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的脸，“谁说这定襄城中，无人识得拓跋恒？”
“还有谁认识拓跋恒？”张家川按捺不住，粗声质问，“那厮从未踏足定襄几次，除了沈烈，在座还有谁见过他真容？”
林远看着他们惊疑不定的模样，笑容里带着玩味，缓缓道：“此人身份倒也贵重，正是已复位执掌拓跋部的族长，拓跋翼卢之女，拓跋英，她此刻就在城中驿馆，请她来辨认其堂兄首级，想必最是妥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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