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出人意料的举动，让张家川、陈学伊和王之心三人几乎同时怔住，面面相觑。

林远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朝侍立一旁的亲兵下令：“去驿馆，请拓跋英姑娘速来衙门。”

亲兵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草原服饰，身姿矫健的姑娘便大步踏入了肃穆的衙门大堂。

她正是拓跋英，先前随林远擒获拓跋信的经历，让她对这位巡抚大人并不陌生。

她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林远身上，依着草原的礼节躬身行礼。

“免礼。”林远抬手虚扶，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带着郑重，“拓跋姑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沈烈将军出塞的大军，传回消息了。”

“林大人。”拓跋英呼吸一促，眼中瞬间爆发出急切的光芒，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半步，“沈将军……他寻到我父亲了？”

“寻到了。”林远肯定地点头，声音沉稳有力，“沈将军不仅迎回了你的父亲拓跋翼卢，助其复位，更亲手斩下了逆贼拓跋恒的首级。”

拓跋英身形定在原地，她内心深处坚信沈烈会赢，大虞这位年轻将军身上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她万万没想到，胜利会来得如此迅猛，出塞尚不足二十日，那个曾经在拓跋部呼风唤雨，野心勃勃的拓跋恒，竟已人头落地。

“林大人……”她的声音颤抖，目光希冀，直直射向林远，“拓跋恒的首级，现在何处？”

“就在你眼前这个匣子里。”林远指了指案几上那个不起眼的木匣，解释道，“军情大事，容不得半分差池，在向朝廷呈递捷报之前，按规矩，需由陈大人寻人验明正身，以免入京后闹出不必要的笑话。”

拓跋英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与复仇的快意：“大人放心，拓跋恒此人，便是烧成了灰烬，我也能一眼认出。”

她几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掀开那木匣的盖子。

匣中那颗须发依旧虬结双目圆睁的头颅，正是让她部族陷入血火害死无数亲族的仇敌。

她只冷冷瞥了两眼，便“啪”一声重重合上盖子，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是他。”拓跋英的声音低沉冰冷，“拓跋恒，你为了一己野心，害死了多少忠诚的勇士和无辜的族人？今日你的头颅要进献大虞天朝，是你自己亲手挣来的下场。”

她对着木匣啐了一口，将满腔的恨意尽数倾泻。

“好！痛快！”

林远脸上终于露出畅快的笑意，他转向陈学伊、王之心、张家川三人，声音拔高，“当初沈将军未曾带你出塞建功，而是将你留在定襄城照应后方，如今看来，这一步走得妙极，陈大人，王公公，张总兵，捷报文书在此，逆酋首级在此，铁证如山，三位，对此泼天功勋，可还有疑虑？”

陈学伊、王之心、张家川三人脸色变幻，眼神快速交流着。

陈学伊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丝干涩的笑容，语气放得极其谦和：“林大人重了，下官……下官也只是为朝廷计，为大局稳，求个稳妥罢了。从未、从未疑过沈将军的盖世战功，如今拓跋姑娘亲自验过，确凿无疑，此乃我大虞边军之幸，延绥之福，天大的喜事啊，下官……下官恭贺林大人，恭贺沈将军。”

王之心的脸色比陈学伊更难看了几分，他心中雪亮，沈烈这雷霆一击，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简直像是与林远事先演练过一般，偏偏就在今日，就在他们三人要借三处产业无主发难的关头，将如此耀眼的战功和铁证送上门来，那笔关于襄福矿、火器局、定襄商号的账，瞬间就被这泼天功劳砸得粉碎，再难提起。

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咳咳……林大人，沈将军实乃我大虞不世出的勇将，初次出塞便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实乃国朝之幸，圣上之福，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襄福矿、火器局、定襄商号这三处，关系延绥军需民生，不可一日无主啊。陆元朗终究只是个吏员，位卑职小，担不起这样大的盘子。林大人您日理万机，咱家思来想去，还是主张朝廷应尽快派人将这三处产业暂行统管起来，待沈将军凯旋回军，再行交还。此举，既是为了稳住局面，更是为了国计民生着想。”

他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捷报是林远写的，功劳是沈烈的，他这个新来的监军寸功未立，若再不能从这三处肥肉里撕下一块，此番延绥之行岂不是白跑一趟？

王之心话音刚落，陈学伊立刻接口，看似询问实则施压：“王公公所极是，依林大人高见，该派何人暂管这三处要务？还请大人明示。”

林远气定神闲，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终停留在一直静默不语，如幽兰般伫立的姬明凰身上：“派人协理，也确有道理，本官已有人选，此人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抬手，食指稳稳地指向姬明凰，“便是沈夫人，姬明凰。”

“姬明凰？”张家川浓眉一拧，脱口而出，语气带着质疑和不满，“林大人，姬氏是沈烈将军的夫人，这自然不假。可她身上并无朝廷授予的官职品级，让她一个白身女子来统管如此庞大紧要的产业，于朝廷法度不合，名不正则不顺，传扬出去，岂非惹人非议？”

“张总兵此差矣。”林远的声音变得严肃，将张家川的质疑挡了回去，“沈烈立下此等不世之功，本官即刻便上书朝廷，为其请封，他此次出塞，以游击将军之职，阵斩鞑虏首级两千余级，为我大虞收服塞外五万余帐部落，缴获战马数千匹，兵器粮草堆积如山，不计其数，如此煊赫战功，放眼我大虞近十年边事，亦属罕见，升任参将，板上钉钉！”

林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王之心三人，继续道：“况且，按我大虞朝廷惯例，本官在捷报之中，还会一并替沈夫人姬明凰请封诰命，沈烈若挂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衔，其妻姬氏便当封三品淑人，此乃克相其夫之荣典，她身为朝廷命妇，出面接待宾客、署理文书、签署公文，皆名正顺，光明正大，论对这三处产业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出沈夫人之右；论协理之人，陆元朗本就是游击将军府中的得力书吏，二人配合默契，正是最佳人选。由沈夫人暂掌，再辅以陆元朗，本官以为，再合适不过，既全了朝廷法度，又保了产业安稳，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是将朝廷法度与惯例运用得炉火纯青，彻底堵住了对方名分上的缺口。

站在堂下的姬明凰，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林远此举，哪里仅仅是委以重任？

这分明是在替她，更是在替远在塞外的沈烈，向朝廷讨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足以支撑他们在这乱世立足的根基。

三品淑人……从此，她姬明凰便是大虞王朝敕封的命妇！

这个身份，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能在未来替她和沈烈抵挡许多明枪暗箭，她心中百感交集，自己的真实来历犹如深渊暗影，乾朝公主的身份见不得光，如今却要顶着大虞命妇的光环站在这里。

今日挺身而出，是为了守住夫君沈烈呕心沥血才打下的三处根基，未来的路是福是祸，她并无十足把握，或许荆棘密布，或许暗流汹涌。

然而，这一步，为了沈烈，她必须迈出去，也绝不后悔！

一旁的萧惊鸿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眼中闪过艳羡。

这一战之后，沈烈升任参将，已是板上钉钉；而姬明凰也将随之封为三品淑人，尊荣加身。

她羡慕，却并无嫉妒之心。

同为女子，她深知姬明凰这一路走来何其不易。

从黑河堡那个默默无闻的军户之女身边，一步一个脚印，陪着沈烈走到今天延绥重镇的核心位置，其中历经的艰辛、承受的压力、付出的代价，外人岂能知晓？

这份尊荣，是她应得的。

王之心、张家川、陈学伊三人，此刻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铁青一片。

林远最后推出的这张牌，竟然是姬明凰。

身份上，她即将是朝廷敕封的命妇；口才气度，方才应对之间已显从容；对那三处产业的熟悉，更是无人能及。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最合适、最让人无从指摘的人选。

若他们再强行阻拦，甚至传出他们三个朝廷大员、监军总兵，去跟一个为国守边、立下大功的将军夫人、朝廷命妇争夺产业……这名声传扬出去，别说在延绥，就是在整个大虞官场，他们都将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三人喉头滚动，只觉得满嘴苦涩。陈学伊最先垂下目光，王之心嘴角抽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再挤出反驳的话，张家川更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这哑巴亏，他们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