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一场堂议，从开场到落幕，算无遗策，将他们三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赢得彻彻底底。

林远见大局已定，心气舒畅，这才安排人手，将陆元朗、萧惊鸿、姬明凰以及拓跋英送回各自住处。

随后，他留下王之心、张家川、陈学伊三人，商议这份即将震动朝野的报捷正文该如何措辞，如何呈递。

这份捷报的分量，足以让整个大虞为之侧目。

出了肃穆压抑的衙门，四人脸上的凝重才终于消散，神情放松下来。

拓跋英活泼的性子立刻显露出来，她几步凑到姬明凰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沈夫人，在草原上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姐姐，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沈将军真是好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

少女的赞美真诚而热烈。

姬明凰被她逗笑了，反手轻轻拍了拍拓跋英的手背，温声道：“你这张小嘴抹了蜜不成？你也是个顶顶标致的小美人儿。等我夫君得胜归来，我让他从定襄军里那些年轻有为的将官中，给你挑一个最勇武、最可靠的，如何？”

“真的？”拓跋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之情溢于表，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谢谢沈夫人，太好了，到时候……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帮我掌掌眼。”

少女的心事，藏也藏不住。

姬明凰了然一笑，打趣道：“看来，我们的小英子心里，怕是已经有谱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知道父亲复位，沈烈大胜，拓跋英看姬明凰也比往日更亲近了几分，她在繁华的定襄城住了这些日子，习惯了街市的喧闹、铺子的琳琅满目，再回想红碱淖那风沙弥漫、帐幕简陋的生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太苦了！

她暗暗发誓，绝不要再让族人过回那种日子。

笑过之后，姬明凰神色一正，转向陆元朗和萧惊鸿，郑重地敛衽行了一礼：“今日在堂上，多谢二位鼎力相助，仗义执。面对三位大人那般大的压力，二位始终没有退缩，没有半分软弱，更没有为了自保而将我夫君的心血轻易交出去。这份情谊，我姬明凰铭记于心。”

她对萧惊鸿说得更为恳切：“萧东家，你以一介女子之身，独自支撑安福居偌大产业，其间艰难，我多少能体会一二。往后，我既暂掌夫君事务，定会尽力照看好安福居这门生意，断不会让它因无人主持而蒙受损失。”

萧惊鸿听得心中熨帖。

她对沈烈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愫，在今日见到姬明凰的雍容气度，应对智慧以及这份坦荡的承诺之后，反倒渐渐平息下来，化作纯粹的欣赏与敬意。

她微微一笑，同样郑重地回礼：“沈夫人重了，安福居与沈将军本就是一荣俱荣，有夫人坐镇，惊鸿心中唯有感激与踏实。”

陆元朗的反应则更为朴实，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恳求：“夫人折煞小人了，小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小人斗胆，只求夫人一事，恳请夫人向林巡抚美几句，恢复我儿子的学籍，小人全家感激不尽。”

这是他心头最大的挂念。

姬明凰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承下来：“陆先生放心，令郎学业乃大事，此事我必当面向林大人陈情，定要办成。”

她的承诺让陆元朗激动得连连作揖。

送走几人，姬明凰独自站在衙门外的高阶上，目光越过定襄城低矮的城墙，遥遥望向北方那广袤无垠的草原。

她默默地在心中低语，夫君，你留下的心血，我为你守住了，平安归来，我和娘，都在等你。

而此刻，远在红碱淖的沈烈，也并未因大胜而停下脚步。

休整了几日，他首先命快马将重伤的士兵护送回定襄城医治。

随即，他召来陈雄，指着地图上红石梁的位置，下达命令：“以此处为中心，修筑一座新城，城名威远。此城，日后便是与拓跋部互市之根基，更是我军屯兵之要塞。”

他的目光深远。红碱淖周边水草丰美，既可垦殖屯田，又能牧养战马，更重要的是，这座威远城就如同钉在草原东进道路上的一颗钉子，既能替归顺的拓跋部挡住来自其他方向的威胁，又能成为大虞深入草原的前哨。

拓跋翼卢在一旁听着，脸上堆着笑容，眼底深处却藏着忧虑。

沈烈的兵驻在此地，对拓跋部而，无异于脖子上套了一个无形的枷锁，从此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然而，这道枷锁同时也是一面坚固的盾牌。

有威远城在，其他觊觎红碱淖的部落就得掂量掂量大虞边军的锋芒。

两相权衡，利弊交织，最终，他还是强笑着点头：“将军深谋远虑，为我拓跋部长远计，在下……感激不尽。”

沈烈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的挣扎，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三位新近归附的部落首领：“开春之后，还有要务，从红碱淖到定襄城，沿路每三十里，修筑一座坚固的烽燧。白日举烟，夜间举火，务必确保警讯畅通无阻。”

他的声音充满安心，“此外，在你等三部所辖之地，靠近商道之处，各选一处要冲，修筑一座边城驻兵，同时作为互市的场所，所需钱粮、工匠，本将会遣人协助。”

纥骨阿延三人闻，心中反而一定，立刻躬身领命：“谨遵将军令。”

他们如今已从拓跋部分离出来，各自为部，又有沈烈这座靠山和边军的保护，筑城互市，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安稳保障。

然而，一旁的赵破夷看着沈烈如此厚待这四部，尤其是还要耗费钱粮民力替他们筑城，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待得四位族长离开，他上前一步，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将军，属下斗胆，我们对纥骨、伊娄、达奚，还有拓跋部，是否过于优渥了？又是互市，又是筑城，还要派兵驻守……这投入，会不会太大了些？”

沈烈转过身，看着这位擅长骑射却心思耿直的老部下，嘴角露出笑意：“老赵，你只看到了眼前的投入，却没看到长远的棋局。”

他指着广袤的草原，“草原上的牧民，也是人，也想过安稳富足的日子。若非被逼得走投无路，谁愿意顶着刀箭来关墙下抢那点活命粮？本将在此筑城，其一，是立下规矩，让互市长久安稳，让他们有路可走；其二……”

他目光陡然锐利，“在这些城里，我们屯田、养马、练兵、囤粮，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我军目力之内，他们若敢再生异心，无需他们聚集叩关，本将便能先发制人，以雷霆之势，于其各自城中将其击溃。”

赵破夷听得心头一震。

沈烈继续点破关键：“况且，这四部之间，你以为他们就真的亲如一家？本将早已埋下离间的种子，他们短期内绝无可能再如拓跋恒在时那般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正好，便于我们分而治之，逐个掌控，待到根基稳固……”

他声音转冷，“本将还要令他们各部，遣送其贵族子弟，前往定襄城读书。这些子弟在手，便如同握住了他们部落未来的命脉，人心在我，则万无一失。”

他抬眼，目光投向更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乌兰木伦河的方向：“待开春粮道畅通，互市的商队往来如织，这盘棋便彻底活了，届时，以此为跳板，顺着乌兰木伦河向西，直抵白水城……本将亦有胜算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哈哈哈，老赵啊老赵。”旁边的唐启正拍着大腿笑起来，“咱们将军的脑子，走一步至少要看十步，把草原上的沟沟坎坎都算得明明白白，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跟着干就完了。”

赵破夷被唐启正一笑，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属下这点浅见，哪能跟将军的深谋远虑相比？就是心里有点嘀咕，想请将军解惑罢了。”

几人相视一笑。

突然。

“砰！砰！”

中军大帐之外，毫无征兆地爆响起一片密集的火铳轰鸣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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