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族长脸上的阴霾，在亲眼见证了朝廷的封赏旨意后，终于消失无踪。
“四位族长这下总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沈烈的声音沉稳，他将手中那根油亮的马鞭随意地在掌心轻轻一磕，“朝廷的封赏今日到了，这份厚意，便是本将也未曾料到如此之重。”
拓跋翼卢、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四人闻声，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恭喜沈将军荣升参将，实至名归，更蒙圣恩执掌定襄等处地方。”
拓跋翼卢代表众人开口，声音里喜悦，“这等处二字，分量千钧，塞外这新复的八百里疆土，尽在其中了。自今而后，我们四部，唯将军马首是瞻，生死相随。”
“族长重了。”沈烈脸上挂着坦诚的笑意，他摆摆手，“本将与诸位，与其说是上下，不如说是合伙办事的伙伴。只要诸位安心归附大虞，诚心办差，朝廷的旨意你们方才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扫过四人，刻意放缓了语调，“互市的大门，朝廷已然恩准开启。用不了多久，关内的商队便会一队接一队涌向塞外，草原的骏马、牛羊、毛皮、碱块，关内的铁锅、茶叶、布匹、盐粮，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片沉寂了太久的八百里荒滩，早晚会成为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的繁华之地。”
拓跋翼卢听罢，紧绷的腰背终于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积郁在胸中多日的浊气。
拓跋恒作乱带来的震荡，加上他亲手斩杀这位堂侄的余波，部族内部暗流涌动，质疑之声从未断绝，如今有了大虞朝廷盖印的正式任命，他这族长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稳了根基。只要借助大虞互市的东风，慢慢恢复元气，将来未必不能将那些离散的小帐重新聚拢旗下。
只是……那正在红石梁动工的威远城，以及沈烈计划中沿着粮道，商路密布的墩堡，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压在他的头顶。
沈烈的手段，他早已领教，此刻心中那点仅存的不甘与野望，被这清晰的布局彻底碾碎，更何况，他最看重的儿子拓跋虔，此刻正作为质子留在定襄城内，儿子在沈烈手中，他所有的棱角，都不得不彻底收敛起来。
相比起拓跋翼卢的复杂心思，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三人脸上的喜色则要纯粹得多，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曾是依附于拓跋部这等大部族，在草原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小部落首领，今日手中捧着的，却是大虞朝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世袭罔替的千户诰命。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若再有如昔日拓跋部那样的大部族想要吞并他们，他们便有了名正顺向大虞朝廷求援的资格，朝廷也绝不会坐视自已亲封的千户被人轻易抹掉，在这群雄并起的乱世里，这一纸诰命带来的保障，远比千百头牛羊更加珍贵，更令人心安。
“将军今日之恩，我达奚部举族上下，铭记于心，不敢或忘。”达奚蜚廉性情最为直爽，当下便抢先开口，话语朴实掷地有声。
“达奚族长重了，互利互惠罢了。”
沈烈笑着摆手，神色温和，然而内心深处，暗流在无声翻涌。
这些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挣扎求存了数十年的部族，早已将趋利避害刻进了骨子里，风向稍有变化，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改变立场。
今日能因这封赏和互市的许诺对他毕恭毕敬，亲热无比，焉知明日若出现更强大的诱惑或压力，他们不会掉转矛头？此刻看着他们眼中流露的感激与热切，沈烈心中的警惕，不仅没有松懈半分，反而又加固了一层。
这四个部落，必须继续分而治之，一处一处，牢牢掌控在手心。
“四位族长今日也是各取所愿。”沈烈的声音带着安抚，“这是大虞朝廷实打实的官职，白纸黑字，各有印信为凭。从今往后，诸位出行，代表的便是大虞的藩篱，在这片草原上，只要诸位奉公守法，还有谁敢明着欺凌大虞亲封的官员？”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人，“这份底气，便是朝廷给诸位的倚仗。”
四人闻，腰身再次恭敬地弯了下去，齐声道：“谢将军提点。”
“沈将军，”拓跋翼卢直起身，问出了此刻四人心中最关切的问题，“封赏旨意已下，那互市……何时能开？”
纥骨阿延等人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沈烈脸上。
“此事朝廷也已一并准了。”沈烈颔首，语气从容笃定，“方才卢中使已将完整的旨意念与本将知晓，定襄及塞外新复之地的互市事宜，由本将全权主持。”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勾勒一幅宏大的蓝图，“本将的打算是，仿照威远城之例，在纥骨部辖内择地兴建定戎城，在伊娄部辖内兴建宁朔城，在达奚部辖内兴建镇边城，此三城，连同已动工的威远城，以及沿途规划的各处边堡、墩台，连点成线，结线成网，这一线，一头护佑往来商队安全无虞，一头保障我边军粮道畅通无阻。而你们四部所建的这四座城，既是驻兵扼守的军事要塞，更是未来互通有无、繁荣兴旺的互市之所。”
一直话不多的伊娄和真，此刻却抓住了最关键的核心，他谨慎地开口问道：“沈大人深谋远虑，我等拜服。只是……这互市一旦开启，我们四部如何与大虞商贾交易？各部情形天差地别，总不能都指着拿战马去交换。若真如此，只怕互市未兴，我四家自已便要为了争抢马市，先撕破脸皮打起来。”
“伊娄族长这话，算是问到根子上了！”沈烈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互市说到底，就是做买卖。既是买卖，便要讲究个各展所长，各取所需，方能长久。”
他抬手，指尖精准地指向四人：
“拓跋部，草场辽阔，根基深厚，马匹、牛羊存栏众多，此乃最大优势。然则，你们最缺的是铁锅、布匹、茶叶、粮食。因此，你们就主攻售卖良马、牛羊。”
“纥骨部，”沈烈转向纥骨阿延，“你们有几片难得的河谷地，能下种粮食，牧草也丰美。那就售卖余粮、上好马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