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塞外寒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沈烈立在雪坡上，目光扫过面前四位神色各异的部族族长，拓跋翼卢、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
他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手腕一翻，将那根油亮的马鞭利落地卷起收好。
“四位族长，稍安勿躁。”沈烈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红碱淖距离京师足有千里之遥，一封文书从定襄发出，需渡黄河，穿山西，过重重关隘，方能呈递御案。这一路奔波，耗去二十日光阴，实属寻常。消息迟到，并非石沉大海。”
他视线缓缓掠过四人紧绷的脸庞，将他们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焦灼与试探尽收眼底。
“本将今日与诸位交个底。”沈烈向前踱了小半步，语气笃定，“当今陛下圣明烛照，阁部诸公皆是明察秋毫之人。四位族长率部归附，为大虞戍守这道边墙，此乃大功一件。朝廷的赏赐，只会丰厚，断不会薄待了忠义之士。”
拓跋翼卢的眉头依旧锁着，纥骨阿延的手指在腰刀柄上摩挲，伊娄和真目光闪烁，达奚蜚廉则沉默地拱着手。
沈烈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心底那根弦却悄然绷紧，这些草原上的雄鹰，渴望太平，但更信奉手中的弯刀和帐下如云的勇士，此刻以情义相抚，以利相诱，他们自然点头；可一旦那许诺的实利迟迟未见踪影，这点头的分量便轻如鸿毛。
要真正攥住他们，必须有一支足以震慑塞外的铁军作为后盾，威远城的工事，连同沿途那些亟待修筑的墩堡，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紧迫十倍。
四位族长彼此的目光在不经意间飞快地交错一瞬，又迅速分开，那份极力维持的同盟姿态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痕。
红碱淖的血战虽已过去，但沈烈早已将旧怨新仇的楔子深深打入他们之间，此刻，谁也不敢真正信任身旁之人，更不敢轻易将部族的未来完全押在对方身上，他们曾私下简单议过要向沈烈讨个说法，可那点脆弱的共识，在彼此根深蒂固的戒备面前，如同风中残烛。
“将军的话，我们信。”终于，拓跋翼卢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只是将军心中需记得一笔账，我拓跋部为大虞流的血，折的勇士，最多。”
“纥骨部为大军筹措的草料，已送出两批。”纥骨阿延立刻接口，语气硬邦邦。
“伊娄部亦如是，未曾怠慢。”伊娄和真紧随其后，目光紧盯着沈烈。
达奚蜚廉再次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达奚部别无他求，只愿将军记得当初的承诺，我等既愿为大虞藩篱，也请将军践诺在先。”
这看似客气的语交锋，内里却寸土必争，锋芒暗藏。
一旁肃立的陈雄、赵破夷、唐启正三人，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红碱淖大捷已过去二十余日，军中短暂的喜庆早已被现实的冰冷取代，朝廷的封赏杳无音信，许诺的粮秣迟迟不到，士兵们的心气儿，如同这塞外的气温，一日冷过一日。
三人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不得不佩服沈烈在塞外那步步为营的算计。
四部之间盘根错节的旧怨新仇，被他看似不经意地一件件挑明利用，便是拓跋翼卢在自家部落里说一不二的威信，也被他巧妙削去了一角，如今这四人看似同来施压，实则心思各异，根本拧不成一股绳，这便是他们今日还能勉强维持恭敬姿态的根基所在。
“四位族长宽心。”沈烈的声音斩钉截铁，“本将当日许下的承诺，一桩桩，一件件，必会兑现，落地生根。”
他话音未落，滩涂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喧嚣，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混杂着马匹的嘶鸣，打破了雪坡的肃杀。
只见一支数十人的马队，正朝着雪坡方向疾驰而来。
队伍核心，一匹神骏的健马上端坐着宣旨中使，虽面带长途跋涉的疲惫，风尘沾满了袍服，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刻意端起的仪态，在塞外这荒凉背景下，仍显出一种不容轻慢的皇家威严。
拱卫在他两侧的，赫然是十余名鲜衣怒马，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控马娴熟，沉默地护卫着马队，那股子来自天子脚下的凛然气势，不而名。
负责外围警戒的秦崇德猛地一勒缰绳，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侄子秦国平大步流星地奔上雪坡，人未至，声先到：
“沈将军，大喜，朝廷的中使到了，整整盼了二十余日啊。”
秦崇德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四位族长眼中那强自按捺的焦灼瞬间被点燃，化作四道灼热的光束，齐刷刷射向沈烈。
沈烈心头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滩涂方向。
前来宣旨的中使名叫卢九，乃是司礼监太监高进宝的心腹亲信，高进宝自已赶着去庆阳府给三边总督袁时泰宣旨，便将这趟深入塞外苦寒之地的美差丢给了卢九。
卢九一路风尘仆仆从关内赶来，脸上沾满了黄尘与冰屑，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游击将军沈烈，参将秦崇德，拓跋部拓跋翼卢，纥骨部纥骨阿延，伊娄部伊娄和真，达奚部达奚蜚廉。”卢九清了清被风沙灌得发痒的嗓子，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传开，“听旨。”
早有准备的亲兵迅速抬上简易香案。
众人，无论汉官还是部族首领，皆屏息凝神，依礼伏地跪拜，雪沫沾湿了衣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游击将军沈烈，奋身绝域，斩馘搴旗，一举收复塞外膏腴之地八百余里，收降四部，功在社稷，彪炳千秋。特升授为定襄等处地方参将，加都督佥事衔，仍掌定襄军务。赏银三千两，飞鱼服一袭，玉带一围。参将秦崇德，协剿有功，升任副总兵。其侄秦国平，率骁骑先登破敌，拔哨摧垒，勇冠三军，授千总之职。拓跋部首领拓跋翼卢，率部归诚，屡立战功，授指挥佥事世职。纥骨部纥骨阿延、伊娄部伊娄和真、达奚部达奚蜚廉，输诚纳款，恭顺朝廷，各授千户世职，拓跋深受百户世职，永为大虞藩篱，屏卫北疆，尔诸臣工，当恪尽职守，勿负朕望！钦此！”
卢九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雪坡上。
圣旨宣读完毕，伏跪在地的众人竟一时忘了起身，空气中弥漫着震撼。
指挥佥事…世职！大虞的世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