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伊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张总兵手是快，可急慌慌的工夫，上哪去找晋商？”

王之心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得仓促。

“急什么。”张家川放下茶盏，指节在黄花梨的小几上点了点，“巧了不是？平遥王家的少主王承业，平遥张家的少主张之政，眼下就在我府上做客。”

王之心那双常年浸淫权谋的眼睛微微眯起，与陈学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两位晋商巨子的少主绝非今日才至榆林卫，张家川这份心思，怕是早就动了，此刻不过是图穷匕见。

“商人重利轻别离，这话不假。”王之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阴柔，“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替咱们出手对付沈烈，光靠嘴皮子，怕是不够分量。”

“王公公明鉴。”张家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给您交个底儿，这二位，可不是我巴巴请来的，是他们自已嗅着味儿，找上门来的。”

“哦？”

王之心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探究。

“动沈烈？晋商比咱们，更急！”张家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索性将茶盏推远了些，手指在几案上画出无形的疆界，“朝廷互市的大计已定，沈烈就是那把开锁的钥匙。这把钥匙一拧开，晋商几百年走熟的老路，可就断了。关内的盐、铁、茶，关外的马、皮、碱，这条黄金商道，差价肥得流油，那是他们祖祖辈辈垒起来的金山，如今沈烈在定襄开了口子，货走他的门，银子进他的仓，晋商连个铜板都摸不着边儿。您说，他们能不急？能睡得着觉？”

陈学伊恍然大悟，捋须道：“原来如此，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是火烧眉毛了。”

“比咱们这眉毛烧得还旺。”张家川斩钉截铁。

王之心与陈学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晋商这棵大树，根深叶茂，财势滔天。若能驱使他们去对付那碍眼的沈烈，制造些麻烦，对他们三人而，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绝佳买卖。

成了，剪除心腹大患；即便事有不谐，也能将晋商推出去顶缸，自已片叶不沾身。

这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眼见二人默许，张家川心中暗喜，立刻吩咐亲信：“去，请王公子和张公子过来。”

不多时，王承业与张之政二人便随引路人步入这间暖意融融却暗藏机锋的厅堂。

作为晋商中正冉冉升起的少家主，二人一身锦衣华服，玉带缠腰，行动间环佩轻响，贵气逼人，全然不似寻常商贾，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仪。此番晋商八大票号将这两位继承人派至延绥，用意深远。

沈烈在此地的崛起，已非一个寻常边将那般简单。他手握朝廷钦定的互市大权，如同在晋商世代经营的商道上横插了一把利刃，直指其命脉根基。

能否扳倒沈烈，便是王承业与张之政继承之路上的终极考验。

二人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厅内三位在延绥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随即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又不卑不亢：“晚生王承业、张之政，见过张总兵、王公公、陈大人。”

“免礼，看座。”张家川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在两位年轻商贾身上逡巡。

这王家、张家的少主确实多了一份世家子弟的沉稳，那份在商海沉浮中浸染出的精明与城府，更是隐隐透出，显然在各自家主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真本事。

张家川也不拐弯抹角，待二人落座，便单刀直入：“久闻平遥王、张二家乃晋商魁首，上三家的名号响彻北地。如今延绥镇的互市大局，怕是已定下由新上任的参将沈烈一手主持。本官也听闻，沈烈此人行事乖张，与贵商号之间颇有些龃龉？不知二位少东家，对此局面有何高见，又预备如何应对？”

王承业与张之政闻，面上并无波澜，只相视一笑，显得成竹在胸。

王承业拱手道：“张大人明鉴。家族遣我等星夜前来，正是为解此局。朝廷允诺与拓跋等部互市，乃是永熙帝亲口御定，金口玉，不容置喙。是以，正面硬撼，非是明智之举。”

陈学伊性子略急，立刻追问：“那依二位之见，该如何对付这沈烈？据我所知，他背后尚有安福居支撑。”

“安福居？”张之政嘴角掠过一丝轻蔑，“在我八大晋商之中，不过忝居末流，何足道哉。”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商战如兵争，知已知彼，方能克敌制胜。沈烈的倚仗，我们已细细查过。安福居的支持固然是一环，但他立身之基，仍是这延绥镇的兵权与互市之利。要动他，必要釜底抽薪！”

“哦？如何釜底抽薪？”王之心阴柔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王承业接过话头，条理清晰：“第一步，封锁其命脉，掐断其军需供应的根源。然则，明面上的封锁，易落人口实，反授沈烈以柄。故而，当用‘涨’字诀。粮、盐、铁器、乃至布匹，凡边镇命脉所系，皆可动。让榆林卫乃至整个延绥的行市价格，涨到本地商户贩售无利可图之地步！沈烈要养兵、筑城、维持互市，所需物资海量。他要买，就只能以天价购入！此乃商贾寻常手段，纵使沈烈察觉，亦难指摘我等不是。”

“涨价？”陈学伊眉头微皱，“沈烈如今贵为参将，又有林远、袁时泰乃至京中赵启星为奥援，更有安福居暗中输血。单凭涨价，恐怕难以将他困死。”

“陈大人所甚是。”张之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算计，“商贾寻常手段，对付寻常对手或许足够，但要扳倒沈烈这棵根基渐深的大树，还需非常之策。”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第二步，便需仰仗三位大人，行个方便了。”

王之心的眼皮抬了抬：“什么方便？”

张之政的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顿：“沈烈为筑城练兵，互市筹备，必然需要筹措海量物资运抵红碱淖。晚生斗胆，请三位大人提供……运送这些物资的车队，其具体的出城时辰，以及……押运所走的路线！”

“路线？”张家川眼神一凝。

“正是。”王承业接口，语气愈发深沉，“我晋商在西北经营百年，人脉通达。宁夏镇花马池一带，盘踞着一位豪杰，名唤谢天。此人之名号，想必三位大人……并不陌生吧？”

“谢天？”张家川手指在几案上猛地一顿，饶是他心机深沉，此刻也难掩一丝震动。

这个名字，在宁夏、延绥一带，是足以止小儿夜啼的煞星！

此人出身边军，悍勇绝伦，后因朝廷连年拖欠军饷，愤而啸聚山林。麾下两千余亡命之徒，过半是剽悍骑兵，装备精良，皮甲铁甲混杂，更豢养着四百余名土默特部重金招募的精锐骑射为爪牙，多年来盘踞在花马池一带的戈壁荒漠与险峻山地之中，官军数次进剿，皆因地形复杂、其部来去如风而铩羽。

近年来流寇四起，官军自顾不暇，谢天势力愈发膨胀，已成宁夏心腹之患，凶名赫赫。

晋商竟能与这等悍匪搭上线，其扎根西北之深，人脉之广，着实令人心惊。

陈学伊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沉了下去：“你们……是想借谢天之手，劫夺沈烈的粮草军资？”

“陈大人一语中的。”张之政眼中厉色一闪，“塞外八百里瀚海，风沙蔽日，地形复杂。沈烈麾下虽有六千之众，然则需守备各处，又要筑城练兵，能抽调出来护粮押运的兵力，又能有多少？撒在这八百里路上，如同撒沙入海！只要掌握了精确的路线与时辰，以谢天之能，突袭一支孤立无援的车队，岂非探囊取物？”

王承业阴冷地补上最后一击：“一旦这批关乎沈烈身家性命的粮秣、火器、军械被劫掠一空，他便如同被抽去了灶底之薪。待到开春，冰雪消融，河套诸部如狼似虎反扑而来，他沈烈无粮草果腹，无火药御敌，无军械守城……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兵败如山倒之局。届时，朝廷追究战败之责，他项上人头难保，所谓互市大业，自然化为泡影。三位大人心头之患，亦可迎刃而解。”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变幻不定的脸色。

这计策狠辣刁钻，直指沈烈命门，成功的诱惑巨大无比，然而，风险同样令人窒息，勾结悍匪，劫掠军资，此乃抄家灭族之罪，一旦走漏丝毫风声，莫说顶戴前程，便是项上人头乃至九族亲眷，皆要灰飞烟灭。

张家川的目光在王之心与陈学伊脸上扫过，捕捉到了犹豫和惊惧。

他心知必须推二人一把，猛地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声音狠戾：“沈烈区区一个参将，仗着些许军功，便敢目中无人，处处与我等为难，若再让他坐稳这互市之位，再立新功，你我三人在这延绥，还有立足之地吗？这世道，便是如此，心不狠，站不稳，今日不除他，明日便是他除我等。”

王之心那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睁，陈学伊脸上也掠过一丝狰狞。

巨大的利益与对沈烈崛起的恐惧，终究压倒了那点残存的顾虑，除掉沈烈，瓜分其权柄，这诱惑，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好。”陈学伊咬着牙说道。

“咱家……也赌这一把。”王之心尖细的嗓音更显决绝。

看到三位大人物终于点头，王承业和张之政眼中瞬间爆发出喜色和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