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几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回荡着同一个冰冷的念头，沈烈啊沈烈，任凭你之前如何骁勇善战，创下多少不败神话，此番，定叫你栽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商路之上，万劫不复。
数日之后，八百里外，红碱淖。
雪停了一夜，红石梁北坡覆盖着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的硬雪壳。
沈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上行，他身后紧跟着陈雄、赵破夷、唐启正三位心腹将领，再往后，是拓跋翼卢、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四位归附部落的首领。
在坡顶站定，沈烈抬手，指向北面那片被冰雪覆盖，显得格外苍凉的广袤滩涂。
“威远城，就定在此处。”他的声音穿透寒风传入每个人耳中，“寒冬腊月，冻土如铁，无法夯筑城墙，但料，可以先备下。待开春地气一暖，冰消雪融，便是我们筑城之时。”
风势陡然增大，几乎要将后半句话卷走。
陈雄等人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沈烈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位头人，语气沉稳有力：“此城一起，大虞在此便有了立足的根基。它一头连着互市的繁华，一头扼着塞外的咽喉。对各位而，这便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盾牌，一重实实在在的庇护。”
拓跋翼卢将手更深地拢进厚重的皮袍袖子里，眉头微蹙：“沈将军，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莫说动土，便是伐一根木头，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如何施工？”
“眼下的重点，不在打墙，在于备料。”沈烈耐心解释，靴尖在积雪上利落地划出一个圈，“红碱淖周遭，沙柳丛生，芨芨草遍布，更有成片的老榆树林。寒冬正是伐木良机，树液凝滞，木心紧实，不易开裂。此时伐下，开春即可用于起门楼、架吊桥、建马厩、立栅栏，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指向坡下一片避风的洼地：“同时，在此选址，建一座砖窑。取土是眼下的难点，冻土坚硬。待天气稍暖，地表松动，立刻组织人手挖掘，将上好的黏土堆存备用。土堆足，窑火便起，砖块一出窑，即可源源不断运往城墙基址，待开春便能直接上墙垒砌。”
“大人，”陈雄开口，问的是关键，“沿线的墩堡如何布置？这关乎商路畅通与军情传递。”
“已与川军秦崇德将军议定。”沈烈胸有成竹，“从井儿关至红碱淖，每三十里设一墩台，驻烽卒五人；每六十里筑一堡城，驻兵二十。现下首要之事，是将各墩堡的具体位置、形制图纸定下，并在外围先行拉起栅栏，圈定范围，确保商路与粮道先行贯通无阻。”
“将军。”唐启正踏前一步，沉声道，“三十里一墩，互为犄角，视野固然开阔，彼此也能相望。但……两墩之间这三十里空档，若遇狡诈之徒，专挑这缝隙钻营突袭，墩上守卒望见时，怕是鞭长莫及。”
沈烈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说下去。”
“属下以为，应在每两墩之间的中点附近，择险要隐蔽处，增设暗哨。”唐启正手指在雪地上虚点，“挖地窝子，深藏于地下，外覆伪装。每处暗哨配精干探子一名，藏身其中监听动静，再配两至三名骑手在外围巡弋，一旦发现异常，骑手即刻飞报最近的墩堡或堡城，如此，明墩暗哨，互为表里，这一线数百里内的风吹草动，便尽在掌握。”
“准。”沈烈果断点头，“此事关乎命脉，非你不可。由你亲自勘察选址，布设暗哨，务必隐秘高效。”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威远城本身。
“威远城以红石梁为背脊，向北扩展，核心便是将柳树井的甜水泉眼牢牢圈入城中。”沈烈的手势坚定有力，“背倚山梁，面朝红碱淖。水脉在手，则人可立足，城可永固。”
“城墙周长六百丈，高一丈八尺，底宽一丈，顶宽六尺。四角各筑高大墩台，居高临下，控扼四方。南面为唯一城门，门外深掘一丈宽壕沟，以为屏障。”
他抬手在空中虚划，将想象中的城池清晰分割：“城内布局，分四区：东区，兵营驻地，士卒安枕之地；西区，马场厩舍，战马驰骋之所；南区，仓储重地，粮秣军械之库；北区，划为互市之场，商旅往来之埠。”
“大人，”陈雄再次追问，语气凝重，“此乃浩大工程，千头万绪，孰先孰后，如何排布？这可是实打实，半点马虎不得的活计。”
“次序已定。”沈烈斩钉截铁，“水井，排第一，没水，纵有雄城百万，亦是绝地死城，无异于自掘坟墓。”
“第二，马厩与草料场。”他目光扫过几位首领，深知马匹对他们的意义，“寒冬马匹掉膘如流水，一场暴雪，足以让几十匹上等战马冻毙于槽枥之间，此乃当务之急。”
“第三，粮仓，先以土石围起简易仓场，覆以厚实草顶，仓底四角垫石防潮，务必确保粮食干燥无损。粮草乃军心所系，根基所在。”
“至于墩台、壕沟、外围栅栏等防御工事，排第四位。城墙主体工程，则放到最后，静待开春冻土消融，大地回暖之时再行动工。”
寒风掠过坡顶，卷起残雪，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沈烈沉稳的目光缓缓扫过风雪中肃立的众人。
“筑城所需劳力，”沈烈声音沉稳，“取自流离失所的牧民、归顺的降户、以及四部中暂无训练的闲散人手。以工代赈，修一日城，领一日粮，要让所有人明白，眼前这道即将拔地而起的城墙，是他们用自已的力气，换取活命口粮的见证，它不是靠鞭子抽打出来的，是靠实实在在的汗水与希望垒砌起来的。”
短暂的沉默后，拓跋翼卢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望着沈烈，声音里带着感慨：“沈将军，自我等归附大虞，不过短短时日。将军便为我们划城、定堡、向朝廷请封、力主开互市……这份手笔，这份担当，草原上，从未有过。”
这份感慨，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真切。
然而，风向瞬息即变。
纥骨阿延猛地将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抽了出来，粗糙的大手暴露在寒风中，他踏前一步，声音粗嘎，直直看向沈烈：“沈将军，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
沈烈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讲。”
“这一路北上，大军所需草料，大半是我纥骨部咬牙挤出来的。”纥骨阿延的声音带着不满，“草，我们给了；部族勇士，我们也派出来了，可应允的互市货物呢？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我回部落，族人们围着我要货，问我‘首领，我们的羊皮、奶疙瘩换的东西呢？’我……我拿什么话去堵他们的嘴。”
他胸膛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伊娄部，也是一样！”伊娄和真立刻接口，语气虽不如纥骨阿延激烈，却也透着焦虑和不安，“并非我等不信将军许诺，实在是……底下的人心，等不起啊，日子一天天过去，望眼欲穿。”
达奚蜚廉的声音更低：“达奚部本就根基不稳，是看着拓跋部的风头才跟过来的。朝廷的封赏文书，至今渺无音讯……部族里已有人私下嘀咕，说我们是不是跟错了人，选错了路……”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下沈烈，“这时候，若那慕容烈派个巧舌如簧的人过来，只消说一句虞军自已都快断粮了，拿什么养活你们？……这话的威力，只怕比一万铁骑冲锋还要厉害。”
最后，拓跋翼卢脸色凝重，迎着沈烈和其他人的目光，艰难开口：“拓跋部……处境最是险峻。”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是背叛慕容烈才投奔将军的，部族里，本就有人心怀怨怼，只是被强压着。如今朝廷封赏迟迟未至……那些人，正好找到了口实，他们四处散布流，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走这步险棋？跟着慕容烈，至少还有口饭吃。”
凛冽的寒风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雪坡之上，空气绷紧。
四位首领你一我一语，将各自部落面临的困境和不满赤裸裸地摊开在沈烈面前。
这已不是单纯的诉苦，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逼宫，粮草、货物、封赏，这些维系联盟的命脉，沈烈何时能兑现？
陈雄眼神一厉，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瞬间收紧，赵破夷不动声色地侧移了半步，身形微弓，目光锁定了对面几人。唐启正看似未动，但右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刀柄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烈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风雪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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