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川脸色一沉，抢先一步跨出，声音质疑：“林大人此差矣，沈烈虽有游击将军衔，可他终究还在延绥总兵府节制之下，如此大批量的军械火器，不经总兵府行文核准，径直调往红碱淖塞外之地，这程序上，只怕与朝廷规制大相径庭吧？末将职责所在，不得不问。”

“张总兵。”林远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截断话头，清晰有力，“北伐草原，乃三边总督袁大人与本官联署方略，统筹调度，沈烈将军率部于塞外苦战近月，军械折损，粮秣消耗，火药告罄，此皆燃眉之急！捷报呈文之中，早已陈情在案。”

他向前逼近半步，无形的官威如山压下：“本官亲临定襄坐镇，所为何来？便是要确保延绥、绥德乃至全镇兵马，倾尽全力，将一车车军需粮秣，及时送抵前方将士手中，张总兵恪尽职守，照章办事，本官自然体谅，然则。”

林远话锋陡然转厉，“若因你这一纸程序，延误了北伐大计，致使战机错失，纵使你身居总兵之尊，这泼天的干系，你担待得起吗？”

张家川喉头滚动了一下，迎着林远那冰冷的目光，只觉得后背寒意涔涔。

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只能重重抱拳，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林大人教训的是……末将……全力配合便是。”

他闷闷地退了半步，心头憋屈，却不敢再置一词。

陈学伊眼见张家川败下阵来，心头火起，硬着头皮顶上前：“林大人明鉴，红碱淖、野马川，皆在塞外，乃游牧之地，沈将军调拨粮草辎重，下官无话可说。可这火器。”

他声音危耸听，“乃是国之重器，私运出塞，下官岂敢担此重责？一旦有所闪失，哪怕只有一铳一炮流落异族之手，遗祸无穷！此等滔天大罪，谁来承担？”

林远听着，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未减分毫，“陈大人，”

他语速平缓，“方才高公公宣读圣旨时，你怕是神游天外，未曾听全吧？旨意明，沈烈已擢升参将，仍管定襄等处地方军务。”

“这‘等处’二字，便已将塞外八百里红碱淖，尽数划归其信地防区，防区之内，军械耗损，调拨补充，乃是天经地义，陈大人此刻横加阻拦，试问，究竟是不合哪条章法？又是哪部律令，禁止参将向其防区补充军械？”

林远微微侧首，目光锁住陈学伊：“陈大人熟读律例，想必能为本官解惑？”

陈学伊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林远他等的就是这道圣旨，旨意未到，他隐忍不发；旨意一到，他立刻祭出这雷霆手段，借圣意之名，行清算之实。

今日这脸面，是彻底丢在定襄城的青石板上了。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林大人所论在理，沈将军既升任参将，权责所辖，自然不同往日……调运火器出塞补充防区，下官……再无异议。”

林远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阴着脸沉默的王之心，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更显莫测：“王公公，方才你所虑，火器局所造军械，需经兵仗局入库核验，方可调拨。此乃成例，本官明白。”

他话锋却陡然一转，“然则，这一来一回，层层勘验，耗费时日几何？塞外军情如火，瞬息万变，前线的将士，等得起吗？”

王之心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林大人今日舌战群僚，条分缕析，咱家算是见识了您的威风。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这规矩是朝廷定下的法度，咱家也只是照章办事，爱莫能助啊。”

“王公公此，怕是差了关键一层。”林远目光如炬，直刺王之心心底，“你是监军太监，朝廷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你掌兵仗局，掌大军行动调度之监察，而火器局的掌印官印，在参将沈烈手中，沈将军此刻不在定襄，方才我等也已议定，由沈夫人暂代其职，火器造得是否精良，送得是否及时，自有前线的战果说话，王公公若再执意于逐件清点、入库盘验……”

林远的声音带上了冷嘲，“军务浩繁，岂非是舍本逐末，平白耽搁了王公公监察军机要务的工夫？这其中的轻重缓急，王公公应当比本官更明白吧？”

王之心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林远这番话，句句扣着圣旨和监军职责，这位新任巡抚兼右副都御史，手段凌厉，更兼圣眷正隆，又有袁时泰、赵启星遥相呼应，今日若硬顶下去，恐怕讨不了好，反而会惹一身骚。

他阴鸷的目光在林远脸上转了几圈，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呵呵……既然林大人如此力保，说得也在理。那……火器局之事，咱家便不再过问便是。不过，”他话锋一转，习惯性地留了个尾巴，“若是因此延误了军国大计，咱家身为监军，职责所在，还是要向朝廷据实奏报的。”

“三位大人，”林远见三人均已退让，这才展颜一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朝着陈学伊、张家川、王之心遥遥拱了拱手，“圣旨既下，红碱淖大捷，不过是我朝北伐大业的初露锋芒，往后，还有更硬的骨头要啃望你我同僚同心，精诚协作，再为朝廷立下不世殊勋，届时，朝廷的封赏只会更加丰厚，于三位的前程，亦是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

陈学伊三人心中早已将林远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得不强挤出附和的笑容，一齐拱手：“愿在林大人指挥下，再为朝廷立功。”

声音干涩，毫无诚意。

“军务紧急，前方将士翘首以盼，本官尚有诸多要务亟需处理。”林远袖袍一拂，姿态从容，语气带着送客之意，“今日三位大人的盛情，本官心领了，这贺宴，就免了吧。三位请回。”

三人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意也彻底消失，变得一片铁青。

林远这哪里是推辞宴席，分明是划清界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他们此刻也彻底看清，这位林巡抚，根基已深！背后有三边总督袁时泰这棵大树，麾下有沈烈这把锋芒毕露的尖刀，他的全部前程都押注在北伐大业上，与他们注定是水火不容。

三人强压着怒火，草草行礼告退。

临出衙门前，陈学伊瞥见街心那滩刺目的血迹和蜷缩着不知死活的孟宪章，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阴沉着脸吩咐手下：“把那没用的东西抬回去，找个郎中，别让他死了丢人！”

今日林远这柄刀，砍得最深最痛的，就是他陈学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