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伊喉头微动，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孟宪章……不过是他手底下一条还算得用的恶犬，区区刑名师爷，连流品都排不上的胥吏。

林远，这位新任延绥巡抚，新鲜出炉的右副都御史，偏偏选在这风头最劲，旨意刚宣的当口，直呼此獠姓名。

寒意砭骨。

“孟宪章。”陈学伊强压下心头悸动，侧身向后，朝身后招了招手，“过来，拜见林大人。”

孟宪章心头狂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上前。

“林…林大人。”他嗓音发颤，带着十二万分的谄媚，“小的孟宪章，忝为陈大人衙门的刑名师爷，大人您尽管吩咐，小的洗耳恭听。”

林远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孟宪章方才在门内堵截姬明凰时那股子蛮横刁钻的劲头，此刻荡然无存，脸上堆砌着十足的恭敬，可那双贼眼深处，却藏着油滑的算计，像泥鳅在浑浊的水底钻营。

这种人，在官场酱缸里泡得久了，最擅长的便是嗅风辨向。

“刑名师爷。”林远开口，声音别有深意，“大虞朝的典章律例，衙门里的门门道道，想必你比本官更熟稔。”

“不敢，不敢，大人您明鉴万里，小的这点微末伎俩，怎敢在大人面前卖弄。”孟宪章头垂得更低，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那，本官问你。”林远向前半步，无形的压力骤然加重，“衙门的承发房，是作什么用的？”

孟宪章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背书般脱口而出：“回大人话，承发房专司收文登记，挂号分发，兼催办公文，并记录衙门大印之使用。地方虽小，担的却是收发机要，通达政令的干系，半点马虎不得！”

“承发房的开闭时辰呢？”

孟宪章下意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

林远一句接一句，问得又快又沉，让他感觉压力极大。

“回…回大人，大虞律例，白纸黑字，卯时三刻报到，辰时初刻开门接收，申时正刻分派完毕。”

“承发房，可有假日？”

“有……有！万寿圣节放假五日，冬至放假三日，元宵节放假十日。除此之外，承发房日日开门，风雨无阻，绝无懈怠之理。”

孟宪章答得飞快，心头却越来越沉。

林远的声音陡然一沉，寒意迸发出来：“孟宪章，你既知法，却敢犯法，大虞律你倒背如流，转回头就敢公然违抗，该当何罪？”

“扑通！”

孟宪章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骨磕得生疼，也顾不得了。

“林大人，林青天，小的冤枉，小的实在不知犯了哪一条律法啊。”

他哀嚎道，声音带着哭腔。

“不知？”林远又向前踏了半步，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姬明凰乃沈烈将军之妻，朝廷诏书抵达定襄的那一刻，她便是我大虞三品淑人，是受朝廷诰封的命妇，你胆敢用一句承发房今日不开放，便将她的公文拒之门外。今日非元宵，非冬至，更非圣节，你凭何不开承发房？凭何不受公文？”

他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衙门口，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孟宪章和陈学伊等人脸上。

“大虞律中，此条罪名谓之壅蔽，你竟还敢狡辩不知罪。”

“小的知错了，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求大人开恩，开恩啊。”孟宪章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砖地，砰砰磕头，瞬间就见了红。

然而，那双惊惶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朝着阶上陈学伊的方向飞快地瞟去。

陈学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发一，他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显然是怒气不小。

孟宪章心一横，把涌到嘴边的求饶和攀咬连同一股腥甜的血沫子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这时候把陈学伊供出来？那是找死。

陈学伊若倒了，自已这条贱命更是顷刻间就没了指望，只有自已咬牙顶下，陈学伊才有可能看在往日情分和自身利害上，暗中周旋一二。

“林……林大人。”陈学伊终于挤出声音，脸上艰难地堆砌起苦涩的笑容，“孟宪章这蠢材，确是我衙门里当差多年的老人了，许是日子长了，滋生懈怠，疏于管教，竟犯下如此大错。实在是我御下不严之过。还望大人念在他初犯……高抬贵手，饶他一条狗命吧？”

“陈大人。”林远目光转向他，脸上竟也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反而更显森寒，“此事么，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壅蔽公文，拒开承发房，此乃其一。阻拦朝廷御封的三品淑人、当朝命妇于衙前，语涉轻慢，此乃其二。但是陈大人，你乃兵备道，地位尊崇，此獠如此行事，岂非不把你放在眼里？此事影响极坏，桩桩件件，皆触犯律条，皆乃重罪。你一句懈怠、初犯，便想轻飘飘揭过？”

站在阶上的张家川和王之心，看着陈学伊被林远一步步逼到死角，脸上也显出几分焦躁与不满。

这林远，分明是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他们开刀立威。

“林大人。”王之心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强压的不耐烦，“这狗才纵然该死，但今日怎么说也是您加官进爵的大喜日子。为这等腌臜东西，搅了兴致，冲了喜气，岂非不值？不如……暂且饶他一条贱命，打顿板子，革职了事，也算小惩大诫？”

他试图给个台阶。

“王公公此差矣。”林远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阶上三人，最后落回王之心脸上，“正因为今日是本官加右副都御史的日子，是朝廷信重本官的日子，本官才更要站直在这道门槛之上。”

他声音陡然拔高，“偏偏就在这道象征朝廷法度的门槛之下，发生了孟宪章这等公然藐视朝廷法度之事，本官若徇私情，顾念什么喜气兴致，轻轻放过，那本官今日领受的这顶乌纱帽，这副担子，还有何颜面对朝廷？有何颜面面对这延绥万千军民？”

他猛地侧头，声音斩钉截铁：“丁远山。”

“末将在。”一直按刀肃立在一旁的延绥巡抚标营中军游击丁远山，声如洪钟，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剽悍的杀气。

他麾下那一千五百标营劲卒，便是林远此刻最硬的底气。

“巡抚标营听令。”林远语速极快，“拿下孟宪章，依《大虞律》壅蔽、辱慢命妇之罪，当众杖五十，革去其一切身份差役，永不叙用，即刻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