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丁远山动作快如闪电，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将瘫软如泥的孟宪章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
“大人，饶命啊大人，陈大人，王公公，张总兵，救救小的，小的知错了，啊！”
孟宪章杀猪般的凄厉哀嚎响彻衙前，但很快就被标营军士粗暴地拖向街心，声音迅速被淹没。
陈学伊、王之心、张家川僵立在冰冷的石阶之上，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阴沉和愤怒溢于表。
那目光，恨不得在丁远山和林远背上剜出几个洞来，却终究没一个人敢再出声阻拦。
林远句句扣着朝廷法度，抬着新官身份，拿着巡抚大权，他们此刻若开口，只会被扣上袒护不法，阻挠执法的帽子，正中林远下怀。
陆元朗微微侧身，小声说道：“夫人，林大人这雷霆手段，分明是替咱们狠狠出了这口恶气。那孟宪章，狗仗人势，何其嚣张，先是拦路，后是辱及夫人，竟敢将朝廷公文打落雪泥之中，这一顿杀威棒，敲得他筋骨寸断，革职永不叙用，当真是他自寻死路，半分也怨不得旁人。”
姬明凰的目光落阶上那三位面色铁青，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堪的大员。
她轻轻颔首。
“陆先生说的是。”她的声音清冽平稳，“林大人新膺右副都御史，圣眷正隆。野马川大捷的功勋余威仍在，此刻正是他声势最盛之时。你瞧那三位，”她目光微抬，扫过陈学伊、王之心、张家川僵硬的身影，“气焰已挫，阵脚自乱。”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智珠在握的冷光，声音里带上几分精准的剖析：“陈学伊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要公事公办，拿朝廷法度来压我，林大人何等人物，反手便将这法度二字化为最锋利的刀，原封不动地斩了回去。从承发房时辰、假日规制，到壅蔽、辱慢命妇之罪，条条款款，皆是大虞律的明文。林大人问得孟宪章哑口无，办得他罪有应得。”
“噗！噗！噗！”
沉重的木杖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起初还能听到孟宪章断断续续的惨嚎和求饶，打到二十几下时，便只剩下木板着肉的钝响和微弱不成调的呻吟。
鲜血很快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刺目惊心。
街两旁的屋檐下、巷口里，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但眼中的惊骇和隐隐的快意却掩饰不住。
“嘶……这位巡抚林大人，好生厉害，兵备道陈老爷跟前红得发紫的孟师爷，说打就打，说革就革。”
“可不是么，永不叙用啊，延绥地面上，文官里头他最大了，这一回，是杀鸡儆猴，立规矩呢。”
“打得好，那姓孟的平日狗仗人势，在衙门里耀武扬威，克扣文书，索拿卡要，没少祸害人，今日总算遭了报应。”
“嘘……小声点，没看那三位爷的脸色吗……”
五十杖打完，孟宪章已是气若游丝，如同一滩烂泥伏在血染的雪地里，生死不知。
丁远山大步流星走回，对着林远叉手行礼，声如洪钟：“禀大人，行刑完毕。”
林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转向阶上脸色难看到极点的陈学伊。
“陈大人。”他语气平缓，仿佛刚才下令杖责的并非是他，“这孟宪章，本官替你处置了。此等目无法纪、胆大妄为之徒，留在身边，迟早是祸害，牵连上官。本官替你清理门户，你……不会因此记恨本官吧？”
陈学伊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屈辱，强迫自已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林大人……重了。下官谢过大人替下官……清理门户！”
他心中早已将林远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无数遍，脸上却不敢泄漏半分。
“林大人，陈大人。”张家川眼见气氛僵冷，赶紧挤出笑容上前打圆场，“些许小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车马都已备齐，醉花堂也早已安排妥当。今日是林大人大喜，莫要让这腌臜事搅扰了兴致。请，请！我们这就过去，为大人好好贺一贺！”
陈学伊折损了一个得力爪牙，心头堵得如同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憋屈得几乎要炸开。
然而官大一级压死人，对方占着大义名分，拿着朝廷法度，他满腹怨毒也无处发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三位且慢。”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准备移步时，林远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陈学伊三人头上。
陈学伊、王之心、张家川脚步一顿，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眼中同时闪过深深的无奈和惊疑。
今日这顿贺宴，怕是鸿门宴，这林远，是铁了心不让他们好过。
“林大人……还有何吩咐？”张家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快要沸腾的烦躁，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林远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姬明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又变得锐利。
“还有一桩小事。”林远语气轻松，“如今，沈夫人已是朝廷御封的三品淑人，沈将军的母亲亦封太夫人。那么，沈夫人执掌襄福矿、定襄火器局、定襄商号，便是顺理成章，名正顺。三位大人，对此想必……没有异议了吧？”
王之心的眼皮跳了跳，尖声道：“既是朝廷赐封，名分已定，咱家自然无话可说。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阴恻恻的意味，“若这三处产业经营不善，误了军国大事，耽误了朝廷的用度，咱家身为监军，还是要据实上奏的。”
“王公公多虑了。”林远微微一笑，语气带着笃定，“沈夫人的章程条陈，本官已详加审阅，条理分明，深得沈烈将军经世济用之要义，更胜从前。经营之事，公公大可放心，倒是另有一桩。”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咄咄逼人，直刺陈学伊三人：
“沈夫人的公文上写得明明白白，定襄城北运往野马川前线的军需物资，早已装车完备，只待验看发运。为何半途之上，却屡屡受阻，遭遇王公公、陈大人、张总兵所辖兵马之反复核查、质疑刁难？”
话音未落，陈学伊、王之心、张家川三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方才杖责孟宪章，不过是林远拔剑出鞘的试探。
此刻，这柄带着森森寒意的利剑，才真正指向了他们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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