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的王之心、张家川、陈学伊三人，目光一碰，随即各自垂下眼帘。
京里的封赏旨意，从草拟到发出，再跋涉千里送至这苦寒边城，按常例，一个月能抵达已是神速。
可这回，前后仅仅十余日，那象征天子威严的谕旨，便已抵达定襄城头。
这速度太快，快得让在场几位老于官场的人精，心头都莫名地悬了起来。
更令人心头一跳的是，紧随中使队伍一同抵达的，还有延绥巡抚林远本人。
大虞朝派中使，门道深得很。
差事轻重大小，决定了出马的衙门，司礼监、内官监、尚宝监，各有各的盘子。
真正关乎国本的要务，必然是司礼监的太监亲临。
中使的身份品级也分三六九等：太监正四品，少监从四品，监丞正五品，但这都是纸面上的东西。
司礼监出来的太监，哪怕是个监丞，那分量也重若千钧，当那身司礼监独有的服色映入眼帘时，今日这封赏的规格，就已然不而喻。
陈学伊跪在冰凉的石阶上，头低着，眼角的余光悄然上撩。
看清领头那人的面容瞬间，陈学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竟然是司礼监太监高进宝！
当年他还在京营时，曾远远见过这位御前红人一面，朝廷竟把这位给派来了，这阵仗……
高进宝一身宝蓝色圆领蟒袍，头戴乌纱三山帽，标准的宫中大珰装束。身后跟着十余名垂手肃立的小宦官，前方是八名按刀而立的锦衣校尉，手持仪仗，开道护卫。
最扎眼的，是他稳稳捧在胸前的那只黄绫包裹的紫檀木匣，四角平整，隐隐透出龙纹，那里面，便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圣旨。
高进宝今日显然心情极佳，满面红光。
当今天子对此次边功格外看重，派他这位司礼监实权人物亲来宣旨，既是恩宠，也是给他一个在边关重臣面前结善缘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侧身对身旁的林远低语：“林大人，人齐了，这就开始吧？”
“有劳高公公。”林远微微颔首，随即也走入人群，一撩官袍下摆，规规矩矩地伏拜于地。
香案早已备好，三柱清香青烟袅袅。
高进宝清了清嗓子，尖细嗓音在肃静的庭院里回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边圉之重，必资干城。顷者塞外诸部构衅，延绥镇将士戮力用命，克复红碱淖等处，收降数万，厥功茂焉。所有在事诸臣，宜加懋赏，以劝后来。”
“延绥巡抚林远，督率有方，调度合宜，加右副都御史衔，加俸银三百两，赏银三百两。”
林远伏地的背影纹丝不动。
“监军太监王之心，到任未久，总理兵仗，督造火器，勤劳懋著。赐蟒衣一袭，荫弟侄一人入锦衣卫。”
王之心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奴婢……叩谢天恩。”
“延绥总兵官张家川、兵备道陈学伊，各升一级。”
张家川和陈学伊同时高呼：“臣领旨谢恩。”
高进宝的声音加重：
“延绥镇定襄城游击将军沈烈，率部进剿，身先士卒，旬日之间收复五百余里，功为诸将之冠，升参将，加榆林卫指挥使司都督佥事衔，仍管定襄等处地方，赏银三千两，赐飞鱼服一袭、玉带一围，其妻姬氏封三品淑人，其母赵氏封太夫人。”
这连串的封赏，顿时震惊众人。
参将，都督佥事，管定襄等处地方，这意味着沈烈不仅官升数级，成为延绥镇仅次于张家川的实权将领，其防区更是明确地囊括了整个定襄及周边地域，连塞外的野马川，也划入了他的信地，更别提那破格的三千两赏银，飞鱼服、玉带的殊荣。
最令人瞠目的是，连他的妻子姬明凰都被封为正三品淑人，母亲赵氏封太夫人。
一门荣耀，恩宠之盛，实属罕见！
阶下的王之心、张家川、陈学伊，虽然依旧保持着跪姿，但身体都难以抑制地僵硬了一瞬。
他们事先知道沈烈必有重赏，却万万没料到，朝廷竟厚待至此。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赏功了，这分明是圣眷，是对沈烈及其麾下边军的肯定。
“赏不逾时，所以劝忠；功必核实，所以示信。尔诸臣其益励乃心，共固边圉，毋负朕委任之意。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庭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在悠悠飘散。
林远第一个起身，神色平静，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黄绫圣旨。
高进宝脸上绽开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林大人，大喜啊。”
林远这才露出得体的微笑，转身吩咐随从。
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被递到林远手中，他双手奉向高进宝：“高公公千里奔波，宣旨辛劳，一点心意，路上添盏茶。”
高进宝假意推辞了一下：“哎呀，林大人，这如何使得……”
话音未落，那匣子已自然地被身旁的小宦官接了过去，入手的分量让那小宦官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咱家就愧领了，林大人太客气了。”
待到高进宝一行出门时，自有林远的随从将早已备好的红纸赏封，一一塞到随行的锦衣卫校尉和小宦官手中，分量都颇为压手。
“恭喜林大人，”高进宝将匣子交给心腹小宦官收好，回头对林远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这一步踏上去，可是海阔天空，来日陕西巡抚、三边总督，也未必不能想想啊。”
林远拱手：“承公公吉，公公一路顺风。”
“咱家差事在身，不多留了。”高进宝摆摆手，“还得赶去庆阳府给袁总督宣旨，回头还得派人往塞外野马川，给咱们那位沈参将宣旨，皇命在身，耽搁不得。”
林远一直将高进宝送到了兵备道衙门的街口。
直到那象征着皇权的仪仗消失在街角，阶下跪着的王之心、张家川、陈学伊三人才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三人目光再次短暂交汇，彼此的脸色都难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