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川嘴角紧抿，腮帮子微微鼓动；王之心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陈学伊则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胸膛里翻江倒海。

他们不是没想过沈烈会得重赏，但这份旨意的厚度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底线。

参将，都督佥事，这已是延绥镇仅次于张家川的实权位置。

更可怕的是仍管定襄等处地方，这等处二字，直接将塞外那座扼守要冲的野马川大营也划归沈烈管辖，从此，定襄城内外，兵权、财权、地利，尽归其手。

姬明凰真的受封三品淑人，连沈烈那乡下婆子老娘都成了诰命太夫人。

这意味意味着沈烈在定襄根基已深，盘根错节，再难轻易撼动。

朝廷这哪里是封赏？

这是在为他们三个树立一个无法逾越的对手。

林远回转身，目光扫过三人难看的脸色，并未停留。

他忽然瞥见兵备道衙门侧门，还有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沈烈的妻子姬明凰和掌书吏陆元朗。

“沈夫人？”林远略显意外地走了过去，语气温和，“你怎会在此处？兵备道衙门今日……”

他话未说完，已注意到姬明凰身边陆元朗手中捧着的一叠散乱公文，以及姬明凰裙角沾染的几点雪泥污迹。

姬明凰盈盈下拜，行了一礼，声音平和清亮：“抚台大人容禀，妾身今日携陆掌书前来兵备道衙门投递将军府公文，被陈大人麾下的孟宪章孟师爷拦在门外。

她语速不疾不徐，将方才经历娓娓道来：如何被孟宪章以妇人不得干政为由轻慢，如何在她坚持递交公文时被其伸手阻拦，导致公文散落雪地，又如何被对方以承发房今日不当值为由拒收。

“承发房按朝廷明令，日日皆有人轮值，以备紧急公文传递。孟师爷此，妾身不敢苟同。”姬明凰最后平静地补充道。

林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陈学伊这三人私下里对沈烈粮草军需的刁难克扣，他心知肚明，无非是想拖住沈烈立功的步伐。

但他万没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连沈烈正妻亲自递送公文都敢如此折辱。

这已非简单的刁难，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打压。

他先前一直隐忍不发，正是要等待这道决定性的圣旨落地。

圣旨给了他名正顺动手的底气。

要么不做，要做，就得雷霆万钧。

他原本以为姬明凰遭遇此等刁难，会走夫人路线来求他这位巡抚疏通，那样他反而会陷入被动，甚至借口避而不见。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沈夫人竟完全承袭了沈烈的作风，不求人，只讲规矩！你们要公事公办？好，我就用公事公办的手段，把公文递到你面前，把规矩摆到台面上。

这一手，看似笨拙，实则高明无比。

既堵死了对方继续推诿扯皮的歪路，也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把问题直接捅到了他这位新任右副都御史面前。

一丝激赏在林远眼中闪过。

他看向姬明凰，声音放缓：“沈夫人，你如今已是朝廷敕封的三品淑人，身份尊贵，名正顺。定襄商号的经营调度，定襄火器局的督造运转，襄福矿的开采事宜，由你来掌管，合情合理合规。从今往后，若还有人敢以此说三道四，便是藐视朝廷诰命，其心可诛。”

姬明凰深吸一口气，敛衽再次深施一礼，语气诚挚：“妾身谢过抚台大人回护，此番恩典，亦是大人在朝中为夫君力陈之功。”

林远微微颔首，不再多，目光终于转向了台阶上那三个脸色变幻不定的人。

“恭喜林大人荣升右副都御史。”王之心脸上瞬间笑容，第一个迎了上来，“圣眷优渥，这是朝廷对大人您的倚重啊。”

陈学伊站在一旁，心念电转，翻腾不息。

大虞的巡抚并非固定官职，而是差遣。

巡抚某地起初只是一项临时任务，后来才逐渐演变为地方最高长官，因此巡抚本身的品级，取决于其加挂的京衔。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正四品，右副都御史是正三品，兵部侍郎也是正三品，挂了右副都御史衔的林远，这一跃，直接从正四品跃升为正三品大员。

更致命的，还不是品级的提升。

有了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这个宪衔，林远就是真正的风宪官了！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独立弹劾百官、风闻奏事、巡按地方、密折上奏等监察大权。

他陈学伊挂着兵备道的差事，本衔只是按察佥事，区区正五品。

林远如今是正三品风宪官，高出他整整两级，手里还握着监察的利剑，以后还想像以前那样，在林远眼皮子底下给沈烈使绊子、在军需粮饷上动手脚？

那简直是把脖子往闸刀下送。

朝廷如此重赏林远，更是向天下宣告，林远在延绥推行的强军、屯垦、启用沈烈等新锐的举措，得到了认可和支持。

这比单纯升官可怕百倍。

“林大人高升，实至名归，下官为大人贺。”陈学伊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也挤出笑容上前道贺。

张家川也赶紧跟上，声音洪亮，试图冲淡方才的尴尬：“林大人，今日双喜临门，既升了右副都御史，又得了陛下厚赏，这是天大的喜事，走走走，下官做东，咱们去醉花堂摆上一桌，好好庆贺庆贺，公务再紧要，也不能把大好日子都耗在这衙门里嘛。”

三人脸上都挂着热络的笑容，簇拥着向林远靠拢，仿佛之前的嫌隙从未存在。

林远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平缓依旧：“庆贺自然是要庆贺，此番大捷，仰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在座诸位大人也都是立了功的，功劳嘛，大小或许有别，但尽心竭力为朝廷分忧的心意，都是一样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三人面子。

王之心、张家川、陈学伊闻，脸上绷紧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心中暗吁一口气，张家川更是连声吩咐手下：“快，备车，去醉花堂。”

就在这气氛看似即将缓和的当口，林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兵备道陈学伊的脸上，带着疑惑：

“陈大人，方才沈夫人提起的那位……孟宪章孟师爷，是哪一位？本官在延绥也有些时日了，如此人物，本官竟然印象不深？”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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