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翼卢低垂的头颅下，瞳孔猛地收缩，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其余三位族长心中亦是翻江倒海，那悬了多日的大石轰然落地，随之涌起的是狂喜与对世袭罔替这四个字沉甸甸分量的认知。
秦崇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眶有些发涩，年轻的秦国平更是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沈烈率先叩首，朗声道：“臣沈烈，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从容起身，转向卢九，脸上带着敬意与亲近，“卢公公不辞辛劳，万里迢迢深入塞外宣旨，这份辛苦，沈某铭记于心。”
他微微侧首示意。
一直侍立在旁的曹文秀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塞外苦寒，无甚珍奇，此乃末将一点心意，为公公祛寒暖身，万望公公笑纳。”沈烈的姿态放得很低。
卢九脸上堆起笑容，连象征性的推辞都免了，直接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小太监立刻躬身接过木匣，入手一沉，心中便有了数。
卢九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沈烈又上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只容卢九一人听清：“除了这微薄心意，沈某与秦副总兵还备下了塞外健马十匹，上好的狐裘、貂裘各十件。待公公返程之时，一并带上，路途遥远，也好有个替换御寒之物。”
“哎哟，沈将军，你这也太……太周到了。”卢九的笑容彻底绽开，他亲热地拍了拍沈烈的手臂，心中飞快盘算着这批礼物的价值，足够他在京师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了，“恭喜沈参将啊！咱家在这大虞朝堂内外也行走多年了，像沈将军这般年纪，这般能征善战，升迁如此之速，又能深得陛下和朝中诸公赏识的，咱家可是头一份儿见着，往后将军鹏程万里，富贵无极之时，可千万别忘了咱家今日这点跑腿的微末功劳啊。”
“公公重了。”沈烈笑容温和，语间滴水不漏，“公公您第一次踏足这塞外苦寒之地，便是将陛下的浩荡天恩送到沈某手中。这份情谊，沈某必定牢牢记在心上。”
一番客套，曹文秀恭敬地将心满意足的卢九引向早已备好的温暖营帐歇息去了，给沈烈宣旨本是人人争抢的美差，高进宝舍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才交给心腹卢九，这一趟红碱淖缴获堆积如山，沈烈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都够卢九享用不尽。
但卢九心里门清，眼前这位年轻参将正如日中天，深得陛下、阁老、总督、巡抚多重青眼，此刻只能结好，万不能有丝毫得罪。
卢九的身影刚消失在营帐口，秦崇德便一个箭步上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握住了沈烈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这位新晋的副总兵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竟带着一丝哽咽：
“沈……沈将军，恭喜，天大的喜事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我秦崇德……当年熬到参将时，已是年过四十。蹉跎半生，本以为这把老骨头，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将军你才二十几岁啊，已是堂堂参将，都督佥事衔，红碱淖这一仗，硬仗、恶仗，哪一场不是将军你身先士卒，运筹帷幄，竟还在功劳簿上替我这老头子保举了一个副总兵，这……这是我秦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同样激动不已的侄子，“国平，还不快谢过沈将军，你这千总之位，也是将军提携之恩。”
秦国平早已按捺不住，闻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秦国平，谢沈将军提携大恩，末将从前便敬服将军治军有方，勇略过人，此战之后，亲眼目睹将军临阵决断，调度如神，更是心服口服，末将斗胆说一句，大虞当世名将，非将军莫属，末将愿追随将军鞍前马后，拼死效命。”
“国平。”沈烈立刻伸手将他扶起，脸上的笑容带着真诚的暖意，“你我皆是浴血疆场，同生共死的袍泽，何须如此大礼？这话太重了，沈某愧不敢当。”
“将军，你担得起。”秦国平站起身，脸上带着憨厚却无比坚定的神情，“跟着将军打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末将回来就得了朝廷封赏的千总。这都是将军指挥若定，调度得宜。末将这条命，往后就是将军的了、”
沈烈看着眼前激动又朴实的叔侄俩，心中那点谋划彻底顺畅起来，川军士卒吃苦耐劳，悍勇善战，其坚韧远超大虞一般军队，可惜装备低劣，训练也稍逊，只要稍加整顿，配以精良火器甲胄，再以定襄军的老兵加以锤炼，这四千川军必将成为他手中另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什么命不命的，休要再提。”沈烈用力拍了拍秦国平的肩膀，转向秦崇德，“秦将军，你我同壕而战，并肩杀敌，这胜仗是两军将士用命，共同打下来的，红碱淖这一役，定襄军与川军，缺了谁都不行！往后还有更硬的骨头要啃，总说这些见外的话，反倒显得生分了。军旅之人，生死悬于一线，彼此照应，本就是本分。”
他目光坦荡地直视着秦崇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今日沈某便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沈烈在定襄一日，就绝不会做出厚此薄彼，偏袒定襄军而慢待川军弟兄之事，两军皆是我沈烈的袍泽手足。”
秦崇德浑身一震，看着沈烈那澄澈而坚定的眼神，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抱拳，朝着沈烈深深一躬：“沈将军，有你这句话，我秦崇德，我麾下这四千川军儿郎，从今往后，唯将军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无半句怨。”
“好！”沈烈扶起秦崇德，脸上笑容更盛。
他顺势将叔侄二人往旁边带了带，避开众人，压低了声音道：“给卢公公的回礼，我已备得十足丰厚。方才在帐前所，说我与秦副总兵共同预备的礼物，这话便是我替你川军一并担了，人情打点上的事，二位不必再费心，一切由沈某在前处置妥当。”
秦崇德与秦国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感激和钦佩。
他们叔侄俩打仗勇猛，偏偏最不擅长的就是这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人情打点，如今有沈烈这位深谙此道的主心骨在前头顶着，为他们扫平了这些令人头痛的障碍，前路顿时豁然开朗。
“还有一事，需与秦将军商议。”沈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认真，“从红碱淖至井儿关，这数百里商路粮道，便是我们的命脉所在。我意，沿此线，三十里设一墩台，六十里筑一军堡，其间再密布暗哨烽燧。此道若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则商旅畅通，粮秣无忧，塞外动静亦在我等指掌之间。”
他看向秦崇德：“川军熟悉山地，耐苦战，这沿线墩堡的戍守之责，想请川军兄弟承担起来。待朝廷拨付的新式火器与甲胄一到，定襄军会优先分拨一批给川军，同时抽调精干人手协助川军操练新器，整肃军阵。日后野战主力仍以定襄军为主，川军则依托堡垒，发挥所长，负责策应、守御及山地袭扰。你我两部，各展所长，互为犄角。”
秦崇德眼睛一亮，这安排既给了川军重要的任务和地位，又充分考虑了他们目前的优劣势，更指明了未来的提升方向。
他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由衷的叹服：“将军深谋远虑，这盘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秦某及川军上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送走心潮澎湃、干劲十足的秦崇德叔侄，沈烈缓缓转过身。
凛冽的寒风中，拓跋翼卢、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四人，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他们的目光，交织着敬畏以及炽热，看着这位刚刚手握权柄，加官进爵的年轻参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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