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晴天霹雳，明安浑身剧震，在激烈的厮杀间隙，他下意识地奋力扭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扫向谢天原先所在的位置。
空空如也。
只有远处腾起的烟尘，显示着一小股骑兵正头也不回地向着荒野深处亡命奔逃。
那面曾经象征着权威的“天”字大旗，早已不见踪影！
“谢天，柳文清，你们…你们好毒啊！”
一股被彻底背叛的狂怒和深入骨髓的悲凉瞬间淹没了明安，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什么报仇雪恨？什么草原巴特尔？自己不过是谢天用来垫脚逃命的弃子。
他环顾四周，身边的袍泽在虞军三面合围的绞杀下，如同风中残烛，一个接一个倒下。
剩下不足百人，也是个个带伤，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再看看对面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虞军骑兵，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深的愧疚感将他彻底淹没。
“啊！”明安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这吼声里再无敌意，只剩下无尽的悲怆和悔恨。
他奋力挥舞着断矛和弯刀，做困兽之斗，但力气终于耗尽。
赵破夷瞅准破绽，一箭射飞了他手中弯刀，曹文秀长刀横扫，狠狠拍在他的手腕上，断矛脱手，拓跋深如同猎豹般从侧翼扑上，沉重的马刀刀背狠狠砸在明安后颈。
“噗通！”身着重甲的明安如同半截铁塔般，轰然栽落马下，激起一片尘土。
曹文秀、赵破夷、拓跋深三人迅速上前，数把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沈烈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明安。
这个刚才还凶悍无匹的猛将，此刻眼神涣散，满脸血污和尘土，只剩下心如死灰的绝望。
“明安，”沈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已被擒，还有何话说？”
明安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还在零星抵抗，却不断倒下的族中兄弟，又看向那些被俘虏后眼神麻木的部下。一股深沉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惨然一笑，声音嘶哑：“沈烈…我听过你的名号…草原上的狼群都畏惧你…你是个真正的统帅…要杀要剐，随你处置，我明安技不如人，死而无怨，只求你…求你放过我这些手下儿郎…他们是听我命令才…”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拓跋深心中却猛地一颤。
眼前这一幕，何其熟悉。
曾几何时，他不也曾这样跪在沈烈马前，为了部族的存续而苦苦哀求？
他看向沈烈，抱拳沉声道：“大人，此人骁勇无匹，乃世所罕见的虎将，如今谢天弃之如敝履，正是大人收为己用之时，大人欲成大事，扫平天下，正需此等爪牙，末将拓跋深，愿为其作保。”
沈烈目光在拓跋深和明安脸上扫过，沉吟片刻。
收服明安，不仅能得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更能彻底瓦解谢天残部的心气，更能向草原展示他沈烈容人之量，这买卖，划算。
“明安，”沈烈声音沉稳，“谢天弃你如敝履，用你兄弟的性命换他逃命之机，此等鼠辈，也配让你效死力？拓跋深为你求情，你勇武可用，念在你尚有几分义气，肯为手下求命的份上，我沈烈给你一条生路。”
明安死灰般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沈烈继续道：“你若愿真心归降，为我效力，我便饶你及你手下所有归降者性命。你部可单独编为一营，号忠义营，由你暂领营官，按月发放足额军饷，粮秣甲仗，一应俱全。”
他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寒冰，“但你要记住，军令如山！若你日后有半分异心，或违抗军令，我沈烈杀你，易如反掌，绝无二话！”
生路。
还有部族的延续，甚至…还有独立的营头和军饷。
巨大的冲击让明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看拓跋深，对方对他微微点头。
再看向沈烈，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戏谑，只有平静的掌控与威严的承诺。
“我…我明安…”明安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激动和一丝哽咽，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愿降，愿为沈将军效死力！但有差遣，万死不辞，谢…谢将军不杀之恩。”
他又转向拓跋深，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中。
“好！”沈烈颔首，“明安，命你的人，放下兵器，停止抵抗。”
明安立刻用土默特语大声呼喊起来。
随着他的命令，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土默特骑兵，纷纷迟疑着，最终叮叮当当地抛下了手中的武器，滚落马鞍，跪伏在地。
清点很快完成。
看着眼前仅存的百余名伤痕累累的族人，明安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出发时的四百余土默特精锐，如今，只剩下这些了…悲凉与庆幸交织在他心头。
“大人，”唐启正策马过来，低声道，“谢天和柳文清带着百余骑，趁乱跑了，纥骨虎、伊娄云他们已率部追了下去。”
沈烈点点头，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传令拓跋深、赵破夷，收拢降兵，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他目光转向硝烟未散的榆树沟入口，心中记挂着杨芳等人，“文秀，随我去看看沟里的兄弟们。”
他策动战马，在曹文秀和亲兵护卫下，缓缓进入那如同炼狱般的榆树沟。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扑面而来，遍地都是倒伏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甲胄。
幸存的士卒们相互搀扶着，眼神疲惫却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沈烈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第一时间想确认杨芳、丁远山等人的安危。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一处被亲兵护卫着的角落时，却猛地顿住了。
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云鬓微乱，风尘仆仆，原本明艳的脸颊此刻带着明显的憔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含着复杂难的情绪，定定地望向他。
正是安福居的东家，萧惊鸿！
沈烈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以智慧著称，坐镇后方的商界奇女子，竟然亲自押运着这支关乎北伐命脉的商队，身陷如此险地。
看着她眼中那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悸动，一股莫名的的情绪，悄然在他冷硬的心湖中漾开一丝涟漪。
他勒住战马，看着萧惊鸿，一时间竟忘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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