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谢天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

沈烈麾下那支黑色洪流般的骑兵，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正面狂飙突进，而更让他亡魂皆冒的是柳文清那变了调的嘶喊：“大王，两翼，我们被包抄了，沈烈要包我们的饺子。”

谢天仓惶四顾，果然看到左右两侧烟尘滚滚，正急速合拢。

完了，沈烈根本没打算给他们任何生路。

“柳师爷，柳师爷。”谢天的声音带着颤抖，“快，快想办法，再不想辙，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柳文清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算计的脸，此刻也扭曲得狰狞。

他眼珠急速转动，目光扫过身边的明安和他身后那二百来号疲惫不堪的土默特残兵。

一个狠毒的主意瞬间成型。

“大王。”柳文清凑近谢天，声音又快又急，“丰都死了，明安这蠢货和他手下这些土默特人，心早就散了，留着也是祸患，未必再肯为大王死战，不如…让他们去挡沈烈的刀锋。”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明安对丰都那死鬼忠心耿耿，只要稍加挑拨…”

谢天瞬间明白了柳文清的用意。

他眼底的恐惧迅速被狠厉取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猛地一夹马腹，冲到同样被沈烈军势震慑，正茫然四顾的明安面前。

“明安。”谢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煽动，“看看！看看丰都的头盔！还沾着他的血！他待你如亲生儿子，如今他惨死在沈烈狗贼的阴谋之下，尸骨无存，此仇此恨，岂能不报。”

他猛地指向沈烈那面在风中猎猎招展的“沈”字大纛：“仇人就在眼前，看见那中军大旗了吗？沈烈就在旗下，明安，拿出你土默特第一勇士的胆魄来，带上你麾下最悍勇的儿郎，给我直冲过去，斩将夺旗，只要你能擒杀沈烈，你就是名震天下的英雄，丰都在天英灵，也当含笑，你将是整个草原的巴特尔。”

明安本就因丰都之死悲愤填膺，他头脑简单，对谢天更是深信不疑。

此刻被谢天这番“情真意切”的煽动一激，看着马鞍旁那顶染血的头盔，一股血勇之气直冲脑门，眼睛瞬间赤红。

“为丰都大人报仇。”明安用土默特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抽出弯刀，对着身后同样被仇恨点燃的残部吼道，“土默特的勇士们，随我冲，杀沈烈，报仇雪恨。”

二百余骑残兵，在明安这头被彻底激怒的蛮牛带领下，爆发出最后的凶性，竟真的绕开了正被拓跋深部绞杀的马彪残部，如同一支决死的利箭，以惊人的速度直扑沈烈中军。

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滚滚烟尘，那疯狂的气势，竟真的在瞬息之间冲到了沈烈阵前百步之内。

曹文秀心中一紧，沈烈身边此刻只有他率领的百余名亲兵。

他下意识地策马挡在沈烈侧前方，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将军，这股敌骑来势极凶，锐气正盛，我们…是否暂避锋芒，等赵把总和拓跋深回援？”

他并非畏战，而是深知护卫主帅周全才是第一要务。

沈烈端坐马上，身形如山岳般纹丝不动。

他望着那狂飙而来的骑兵洪流，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避？”沈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亲兵耳中，“自我沈烈提兵北上，纵横草原，拓跋部数千铁骑尚不能让我后退半步。今日，区区数百残兵，亡命一击，我便要退？日后如何统领三军，如何震慑这虎狼之地？”

他的目光锁定了冲在最前方，状若疯魔的明安，“倒是这股冲锋的势头，有点意思，看来领头的，倒是个难得的莽夫勇将。”

他微微侧首，对曹文秀下达命令，声音沉稳如常：“文秀，带亲兵营，迎上去，给我死死挡住，同时，发令旗，命赵破夷、拓跋深立刻放弃残余，全速回援中军，优先歼灭这支冲阵之敌！”

“遵命！”曹文秀再无半分犹豫，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对着身后虎贲怒吼，“亲兵营，护主杀敌，随我冲！”

“杀！”百余名亲兵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他们如同最坚固的磐石，迎着明安那决死的狂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砰！”

硝烟与尘土弥漫，血光飞溅。

两支同样悍勇的骑兵在狭小的空间内展开了最残酷的肉搏。

明安身披三层重甲，犹如一头人形巨熊，一手长矛如毒龙出洞，一手挥舞着沉重的弯刀，在亲兵阵中左冲右突，势不可挡，曹文秀手持一柄沉重长刀，勇猛异常，数次欺近，长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砍在明安的甲胄上，却只溅起一串串火星，发出沉闷的巨响，竟无法破开那厚重的防御。

明安仗着力大无穷，反手一刀劈来，曹文秀也只能奋力格挡，震得虎口发麻，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矛影，一时难分高下。

而明安麾下的土默特骑兵虽悍勇，却早已是强弩之末，又经历了榆树沟惨烈的消耗战。

面对沈烈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亲兵精锐，伤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不断有骑士惨叫着跌落马下，被乱刃分尸。

亲兵营也付出了代价，十余名勇士倒在了血泊之中。

就在这胶着之际，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从两侧急速逼近。

“大人，赵破夷来援！”

“末将拓跋深在此，贼子休得猖狂！”

赵破夷和拓跋深率领着各自的精锐骑兵，从左右两侧夹击而来，箭矢如飞蝗，火铳齐鸣，瞬间将明安这支孤军彻底淹没。

明安只觉得压力陡增，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身边的骑兵一片片倒下，转眼间只剩下不足百人还在苦苦支撑。

他自己更是陷入了曹文秀、赵破夷、拓跋深三员猛将的围攻之中，饶是他天生神力，武艺超群，此刻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长矛被赵破夷一箭射断矛头，沉重的弯刀被曹文秀奋力架开，拓跋深的马刀又刁钻地劈向他的肋下，他怒吼连连，奋力抵挡，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滚落，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沈烈策马立于战圈之外，冷静地观察着这场厮杀。

他看到了明安那惊人的蛮勇和近乎野兽般的战斗本能，也看到了他手下骑兵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血性。

这确实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可惜…跟错了人。

沈烈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激战中的明安耳中：“阵前之将，报上名来，沈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明安奋力架开曹文秀的一刀，抽空怒吼，声如闷雷：“土默特部第一勇士明安，特来取你狗头，为丰都大人报仇雪恨。”

“明安？好一个土默特第一勇士。”沈烈微微颔首，语气中倒真有一丝赞许，但随即话锋一转，如同冰锥刺入明安的心窝，“可惜，勇则勇矣，却是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

明安闻，手中动作不由得一滞。

沈烈的声音继续传来：“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的身后，你豁出性命要为之报仇的谢天大王，此刻在哪里？他让你冲阵断后，不过是用你和你这帮兄弟的性命，为他那卑劣的逃命，争取一线生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