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在榆树沟外重整阵型，命令柳文清集结各部骑兵，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惨烈战场，两侧的土崖和沙梁，此刻被炸开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深坑，饶是他从军十年，落草为寇后又纵横十年，经历过无数尸山血海，此刻心中也生出了惊惧。

那最后两声撼天动地的爆炸，不仅炸塌了地形，更炸碎了他麾下马匪最后一丝胆气。

他回头望去，身后勉强聚拢的几百骑，个个面如土色，眼神里只剩下惊恐和对虞军深深的惧意，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们就剩这点人了吗？”

谢天环顾四周声音沙哑，问向身边同样惊魂未定的柳文清。

“回…回大王，已经吹了三遍集结的号角。”柳文清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能回来的…就这些了。”

谢天沉默着，默默清点。

来时近两千的凶悍马匪，如今能站在他眼前的，稀稀拉拉不足五百人，七百多具尸体永远留在了这片沟壑里，更多的，是受伤哀嚎的，以及趁乱偷偷溜走的逃兵。

他的心在滴血，这些是他多年积攒的老底子，如今，一战之下，元气大伤。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彪和明安带着残兵赶了回来。

明安的脸上布满烟尘和悲痛，他牵过一匹驮着东西的战马，声音哽咽：“大王…丰都…丰都他…”

谢天目光落在那匹马上，驮着的是一顶被烟熏火燎沾满血污的头盔，正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冲阵先锋丰都的，头盔顶上，一道狰狞的裂口无声诉说着主人的结局。

“怎么回事？”

谢天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丰都亲率我部最精锐的弟兄，拼死冲上了沙梁顶。”明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好不容易肃清了残敌，正要顺着坡往下冲…那…那爆炸就来了，天崩地裂…丰都就在最前面…连人带马都没了…就…就找到这个…”

谢天闭上眼睛，丰都死了，这个每次冲阵都像疯虎一样撕裂敌阵的悍将，竟折在了这小小的榆树沟。

他再睁开眼，看向明安身后仅存的二百多拓跋部骑兵，人人带伤，眼神涣散，锐气尽失。

这哪里还是纵横草原的狼群？

“谢大王。”柳文清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凑近低声道，“敌军虽然靠那阴毒的火药炸退了咱们，可他们自己也必定伤亡惨重，您看那两边的崖和梁，都被炸塌了大半，再也挡不住咱们了，不如…不如再冲一次？否则，前面那些弟兄的血…可就白流了。”

谢天缓缓摇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

“再冲？柳师爷，你看看咱们的儿郎们。”他指着身后那些眼神躲闪士气低迷的马匪，“就算冲进去，里面那些人用牙咬也要啃下我们几块肉来。我们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沈烈的人难道是聋子瞎子？他的援兵，恐怕就在路上了。”

他语气沉重，带着一丝颓然，“今天，我谢天认栽了，沈烈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是我们…小看了他麾下的兵，撤，立刻撤。”

“撤？”

马彪失声叫道，脸上肌肉抽搐。

韩豹、雷震这两个与他交好的悍匪头目接连惨死，丰都也尸骨无存，兔死狐悲之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望向榆树沟的南口方向，目光猛地一凝，瞳孔骤然收缩。

“谢大王，走…走不了了。”马彪的声音带着惊恐，手指颤抖地指向遥远的地平线，“你看那边。”

谢天、柳文清、明安三人霍然抬头，顺着马彪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遥远的天际线上，一道低沉的黑线正急速蔓延扩大，如同汹涌的潮水席卷而来。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同一时刻，榆树沟内，死寂的空气被浓重的血腥浸透。

杨芳拄着腰刀，背靠着一块岩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疼得他直吸冷气。

他环顾四周，曾经还算齐整的防线早已支离破碎，尸体枕藉，伤兵的呻吟不绝于耳。

“清点…清点人数。”他喘着粗气下令，声音嘶哑得厉害。

雷振远踉跄着走过来，脸上糊满了血污和尘土，声音悲怆：“杨把总…我部…战死十八，重伤十个爬不起来了…还能提刀的就剩二十二个…”

毛继祖也拖着一条伤腿挪近，声音发沉：“我部战死二十，伤二十…能动弹的，十人。”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丁远山在亲兵的搀扶下走来。

他身上的棉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内里被血染红的锁子甲，头盔也不见了踪影，头发散乱。

这位巡抚标营的千总，此刻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悲愤。

“标营五百兄弟…”丁远山的声音低沉嘶哑，“战死一百三十七人，重伤躺下的两百有余…能再战的…”他扫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个个带伤的士卒，“不足百人。”

萧惊鸿和靳良玉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看着眼前这惨烈般的场景，看着杨芳、丁远山等人浴血后的模样，饶是萧惊鸿见惯风浪，此刻眼中也充满了震撼与感激。

“杨把总，丁千总…”萧惊鸿的声音带着颤抖，她郑重地福了一礼，“此役，全赖二位将军与麾下将士舍命相护，商队才得以保全，惊鸿代安福居及所有商队同仁，谢过诸位将士救命大恩。”

她的话语真诚而沉重。

靳良玉也在一旁深深作揖：“若非杨把总神机妙算，预埋火药于绝境，我等此刻…只怕已成刀下之鬼，此恩，没齿难忘。”

杨芳勉强挺直了腰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声音虽然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二位东家重了，守土护民，乃我辈军人之责，眼下还没到松懈的时候。”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绝望、疲惫的脸庞，“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马匪只是暂时退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多撑一刻，大人…大人的援兵就离我们近一刻，想想定襄城，想想我们身后的大军粮草，不能放弃。”

话虽如此，绝望的情绪缠绕着每个人的心。

萧惊鸿、靳良玉、丁远山等人望着沟外远处重新集结蠢蠢欲动的马匪身影，再看看身边这不足百名几乎人人带伤的残兵，心中都已明了，只要对面再发动一次像样的冲击，这榆树沟最后的防线，必然土崩瓦解。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最终命运的降临。

突然，守在榆树沟南口一个眼尖的士卒，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和惊惶：“杨把总，骑兵，是我们的人，好…好多骑兵啊。”

沟内所有幸存者，无论是躺着的伤兵，还是勉强站立的士卒，连同萧惊鸿、靳良玉、杨芳等人，全都猛地一震，齐刷刷地望向南口。

地平线上那支疾驰而来的黑色洪流，正是沈烈亲率的精锐骑兵。

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

为了这维系着整个定襄军北伐命脉的商队，沈烈不惜代价，昼夜兼程，硬是在一日一夜之内，狂飙突进一百五十里，当他远远听到榆树沟方向传来那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时，心中的焦灼几乎燃到了。

“快，再快。”沈烈不断催促，战马如龙，蹄声如急雨敲打大地。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商队绝不能有失，否则，红碱淖前线大军将因粮草断绝而崩溃，他苦心经营浴血北伐打下的根基，将顷刻间化为乌有。

终于，榆树沟那惨烈的战场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沈烈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沟外那支正在慌乱整队，试图稳住阵脚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