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数不过数百，装备虽显庞杂，但其中不少竟披着铁甲，阵型在混乱中透着不同于寻常马匪的凶戾和章法。

“哼。”沈烈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冽的轻哼，勒住战马，迅速将战场态势尽收眼底。

他指着对面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异常扎眼的天字大旗，侧首问道：“破夷、启正、拓跋深，对面这股人马，你们可认得？不像寻常流寇。”

拓跋深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对面骑兵的装束和旗号，那些熟悉的草原制式皮甲和特有的悍勇气质让他心头一动。

“大人。”他沉声回答，“看旗号装束，极像是盘踞在陕西宁夏交界花马池一带的大股悍匪，谢天的人马。此人麾下核心是数百土默特残部，极为凶悍，他们霸占着花马池盐场，连官军数次进剿都吃了大亏。只是…”拓跋深脸上也露出惊疑，“花马池距此足有数百里之遥，他们怎会跑到这毛乌素沙地边缘来劫掠我们的商队？”

“花马池…谢天…”沈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深邃的眼眸中寒光暴涨，一股凛冽的杀意扩散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好个谢天，敢把主意打到沈某的头上？看来是我沈某人前些日子太过温和了。”他的声音泛起杀意，“今日不灭此獠，如何震慑四方魑魅魍魉？”

“而且，他谢天跨越数百里沙海来此，绝非临时起意，背后必有指使。”

赵破夷、唐启正闻，心头俱是一凛。

自家大人果然目光如炬，片刻之间，便直指要害，谢天背后有人，这已非简单的劫掠，而是蓄谋已久的截杀。

沈烈的目光扫过榆树沟两侧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土崖和沙梁，看着那巨大的爆炸坑洞，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杨芳做得好！”他沉声赞道，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欣慰，“仅凭六百余人，依托这不甚险要的地形，硬是顶住数千悍匪一天一夜的猛攻，此役，杨芳当记首功，他守住的不是商队，是我定襄军北伐的命脉咽喉。”

赵破夷、唐启正深以为然，望向榆树沟的方向，眼中也充满了对同袍的敬佩。

此时，对面的谢天残部在极度的恐慌中，竟也勉强列出了一个防御阵型。

沈烈看着他们仓惶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考校的意味。

“拓跋深。”

“末将在。”拓跋深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背。

“你忠顺营归附以来，训练已有半月。”沈烈目光如炬，盯着拓跋深，“此战，便由你部为先锋，给我冲垮全歼眼前这股悍匪。”

他语气陡然转为凌厉，“记住，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打出你拓跋部的威风来，之前允诺的军饷，待我军攻破花马池贼巢，就地取用，即刻发放。”

拓跋深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花马池，那可是谢天的老巢，金银财货必然堆积如山。

“谢大人恩典！”他声音洪亮，难掩激动，立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转告给身边的纥骨虎、伊娄云、达奚孙三将，以及他的亲族拓跋海、拓跋岳。

“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来了，大人有令，攻破花马池，军饷尽取。”

拓跋深的声音在忠顺营骑兵中传开，如同点燃了干柴烈火，白花花的银子仿佛就在眼前晃动，方才长途奔袭的疲惫一扫而空，所有骑兵眼中都燃起了炽热的战意，嗷嗷叫嚣起来，战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亢奋，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看到友军士气高涨，赵破夷和唐启正也按捺不住，立刻上前拱手请战：“大人，末将愿率本部为大人扫平此贼。”

沈烈摆了摆手，眼神深邃如渊：“不急，忠顺营乃新附之军，我们付银子，他们出力，本就是雇佣军。此战正是试炼他们战力的良机，能用银子解决，减少我定襄健儿的伤亡，何乐而不为？这些银子，也是我们从商路和剿匪中得来，用之有道罢了。”

他看向赵破夷，“你率所部精骑，为忠顺营压阵，此乃以夷制夷之策，可收奇效。”

赵破夷、唐启正瞬间明悟，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大人深谋远虑，末将拜服。”

“呜，咚！咚！咚！

金鼓之声骤然在沈烈中军炸响，急促、威严，带着杀伐之音。

拓跋深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拔出弯刀，刀锋直指对面惊魂未定的谢天残部，用草原语发出震天的咆哮：“忠顺营，随我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忠顺营骑兵，轰然启动，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

拓跋深临阵指挥，毫不含糊：“拓跋海，拓跋岳，率本部勇士，正面突击，直取贼酋中军。”他又指向两侧，“纥骨虎，左翼包抄，伊娄云，达奚孙，右翼包抄，给我围死了，一个不留。”

拓跋海、拓跋岳应声而出，带着最精锐的拓跋本部骑兵，狠狠捅向谢天阵列的最中心。

沟外，当沈烈那面绣着狰狞沈字的大纛出现在视野中时，谢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沈…沈烈！他…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谢天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恐惧。

他麾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把总就如此难啃，如今沈烈亲至，身边这区区几百残兵败将，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谢天嘶吼着，声音带着绝望的疯狂，“马彪，你带人顶上去，挡住冲过来的骑兵，快。”

马彪看着对面如狂潮般涌来的骑兵，头皮发麻，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催马上前。

他嘶吼着命令手下张弓搭箭：“射，给我射乱他们的阵脚。”

一阵稀疏的箭雨泼向迎面冲来的忠顺营前锋。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马彪瞳孔骤缩，肝胆俱裂，只见那些冲锋的拓跋部骑兵，面对箭雨，竟纷纷熟练地擎起了挂在马鞍旁的小型旁牌进行格挡，动作整齐划一，绝非草原骑兵惯常的散乱冲锋，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牌上，效果寥寥。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到三十步左右时，那些拓跋骑兵竟突然从马鞍后抽出了三眼铳，一排排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他们。

“放。”拓跋深冷酷的命令响起。

“砰砰砰！”密集的爆响瞬间覆盖了战场，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马彪所部骑兵如惨叫着纷纷栽落马下，人仰马翻。

“他娘的，拓跋人什么时候会用火铳了？”马彪惊骇欲绝，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他下意识地想调整阵型，却已来不及。

“变阵，左右夹击。”拓跋深抓住对方混乱的瞬间，再次下令。

拓跋海、拓跋岳猛地从正面阵列中分离开来，一左一右，狠狠插向马彪所部骑兵的两肋，完成了三眼铳射击的忠顺营骑兵，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瞬间又换上了他们更为熟悉的武器，草原长弓。

密集的箭雨再次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地覆盖向被左右夹击、阵型大乱的马彪部众。

马彪左支右绌，拼命挥舞着弯刀格挡箭矢，嘶吼着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他全力应付两侧袭来的箭雨时，一支来自中军方向，角度极其刁钻的重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息而至。

拓跋深稳稳地端坐在战马上，手中那张三石的强弓弓弦犹自嗡鸣，他射出的，是一支特制的梅花箭，箭头沉重，带有倒刺。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贯入了马彪毫无防护的面门，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身体向后一仰。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嚎戛然而止。

马彪，双眼圆瞪，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尘埃，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生命，连同他的兔死狐悲之感，彻底终结在了这毛乌素沙地的边缘。

远处，一直在紧张观战的谢天和柳文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马彪中箭落马的全过程。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对沈烈深入骨髓的恐惧。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