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外，避风的山坳处，几堆篝火如同鬼眼闪烁。
谢天阴沉着脸，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爆裂。
柳文清蹲在一旁，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极低：“大王，眼下就三条路。”
“其一，趁夜撤，今日折了几百兄弟，还搭进去两个头领，屁都没捞着，天一亮，沈烈的援兵铁定就到了，这风险咱们担不起。”
“其二，歇一夜，明日白天再强攻一次，破了他们的乌龟壳，抢了东西再走，这条最险，今天打了两个时辰你也瞧见了，这股官兵硬得硌牙，不愧是沈烈练出来的兵。援兵一到，咱们被堵在沟里，就是瓮中之鳖。”
“其三，歇他两个时辰，让兄弟们喘口气，养点力气，天快亮前，人最困乏的时候，发动最后一冲，能破就大捞一笔，破不了……立刻远遁。”
“就第三条。”谢天猛地将手中的树枝折断扔进火里，斩钉截铁。
他“锵”地一声将腰刀拔出，狠狠插在面前冻硬的土地上，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南北沟口是块硬骨头，他们的车阵摆得密不透风，就算冲到车边上也翻不过去，隔着车打肉搏，我们人数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填人命，把主力全压到两侧土崖和沙梁，丰都兄弟。”
他看向旁边满脸横肉的壮汉，“你带土默部那些骑马的弟兄，主攻沙梁，给我冲上去，我这边除了在沟口佯攻吸引火力的，再抽出几百最悍不畏死的兄弟，强攻土崖，左右夹击，撕开一个口子。”
他一把撕开干粮袋子，抓起硬邦邦的肉干狠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吼道：“吃，吃完就动，天亮前，要么发财，要么……就他妈认命。”
凌晨时分，天地间正是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
“呜嗷。”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死寂，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响起。
“杀啊。”
南北两侧沟口方向，几乎同时扬起了遮天蔽日的沙尘。
天色依旧黯淡，只能勉强分辨出黑暗中无数马影如鬼魅般奔腾攒动，密集的羽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骤雨般射向沟内。
正靠着沙梁下避风处闭目养神的杨芳和丁远山，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弹身而起，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无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烧的战意和冰冷的杀机。
“沟口交给我。”杨芳一把抓起靠在身边的腰刀，刀鞘与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土崖和沙梁，看你的了，丁兄。”
“放心！”
丁远山“噌”地一声将佩刀完全抽出，雪亮的刀锋映着远处沟口跳跃的火光，“昨夜的活儿，一样没落下，就等着这群杂碎来尝尝鲜。”
沙梁方向，喊杀声陡然拔高，丰都挥舞着弯刀，驱赶着土默部的骑队疯狂向上涌来，身披三重铁甲的明安如同一头人形凶兽，挥舞着巨斧走在最前。
坡陡难行，马匹几乎无法发力，但这些为钱卖命的亡命徒凶悍异常。
第一步就踩进了布满铁蒺藜和木刺的区域，叮当作响，虽有甲胄护身，伤得不重，却也大大迟滞了速度。
“稳住。”丁远山在沙梁顶部看得分明，猛地将手中令旗向下一压！
“放。”
早已引弓待发的长弓手瞬间松弦，嗡鸣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抛射而出，一层又一层地落入向上攀爬的人堆里，几乎同时，布置在梁腰隐蔽处的虎蹲炮、佛朗机炮也发出了怒吼，炮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轰鸣声震得沙砾簌簌滚落。
商队伙计拼死运上来的火药，此刻化作了收割生命的烈焰。
“啊！”
“我的腿！”
“长生天！”惨叫声起彼伏。
丰都和明安举着简陋的木盾，在箭雨炮火中艰难地向上钻，身边的人不断被利箭穿透，被铅弹打翻，惨叫着滚下陡坡，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空档，红着眼睛继续向上亡命冲锋。
“刀盾手，顶上去。”丁远山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压过了喧嚣。
早已等候多时的刀盾手们立刻从弓手身后涌出，如同磐石般压到胸墙边缘，攀爬而上的亡命徒与守军瞬间在狭窄的胸墙顶端绞杀在一起，沙地松软，立足不稳，往往一刀劈去，对方闪避不及，连带着自已也可能重心不稳滚落下去，双方不断有人惨叫着如同滚石般跌落，带起一溜烟尘。
守在沟口的杨芳，听着沙梁方向传来的震天喊杀和炮火轰鸣，心中顿时雪亮。
南北沟口这看似汹涌的攻势，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佯攻！
“雷振远，带二十个兄弟，火速支援沙梁。”他声音如铁，不容置疑，“毛继祖，你带二十人，增援土崖，务必钉死在那里，剩下的兄弟都给我稳住，沟口一步不许退，把他们的佯攻给我打回去。”
就在沙梁方向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土崖之下，谢天终于按捺不住。
他猛地抽出插在地上的腰刀，刀尖直指那在黑暗中宛如巨兽獠牙的陡峭土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杀进去，里面的金银财货，绸缎茶叶，全都是我们的，抢到的，都是你们的，给我杀。”
然而，他们的脚步甫一踏上崖坡，便觉脚下异乎寻常的湿滑，越向上攀爬，那滑溜之感越是强烈，几乎难以立足。
“怎么回事？”谢天暴躁地低吼，借着天边那丝微弱的的亮光，他终于看清，白日里被他们攀爬踩踏得坑洼不平的土崖表面，此刻竟覆盖着一层在凌晨寒气中凝结的的坚冰。
“他娘的！泼水成冰？这群虞狗，好生歹毒奸猾。”谢天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算计，气得几乎咬碎钢牙，他嘶声咆哮：“手脚都给老子用上，爬，用刀枪给老子把冰面凿开，为后面弟兄开道。”
命令一下，冲在最前的亡命徒不得不腾出手脚，奋力劈砍、戳刺脚下光滑的冰面，试图凿出可以着力的浅坑。
然而，这一举动却让他们彻底暴露在崖顶守军冰冷的箭矢和火器之下，失去了盾牌的遮蔽，他们成了活靶子。
崖顶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挽弓如满月，冰冷的箭镞倾泻而下，虎蹲炮、佛朗机炮也再次发出沉闷的怒吼，喷吐出的霰弹和铅子狠狠泼洒在冰面上挣扎攀爬的人群中。
噗嗤！噗嗤！
“啊，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