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沟的天色彻底沉入墨染的浓黑。

沟内只有几处篝火跳动，映照着疲惫却依旧警惕的面孔。

杨芳抹了把脸上，声音沙哑：“丁千总，传令下去，军士分批用饭、饮水，抓紧休整，养足力气，后面还有硬仗。”

“得令。”丁千总丁远山立刻吩咐亲兵去传达命令。

他的甲胄上布满刀箭划痕，白日里指挥作战的凶险尚有余悸。

另一边的火光旁，萧惊鸿和靳良玉正指挥着幸存的伙计们做饭，大锅里的稀粥翻滚着热气，烤饼的焦香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萧惊鸿亲自盛了一碗滚烫的肉粥，递给身旁一个手臂缠着染血麻布的年轻军士，声音温和：“快吃，暖暖身子。”

“谢…谢谢东家。”那军士有些局促地接过，感激之情溢于表。

靳良玉则指挥着伙计们将做好的食物和热水一队队送到轮换下来的官兵手中。

他走到杨芳和丁远山面前，神情郑重：“杨把总，丁千总，白日一战，全赖二位将军与麾下将士死战不退，商队上下感激不尽。若非贵部这百余健儿如定海神针，我等此刻恐怕已遭不测。”

他目光扫过那些沉默进食的军士，眼中满是敬佩。

萧惊鸿也走了过来，火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跳跃，更添一份凝重：“靳掌柜所极是，尤其杨把总麾下儿郎，以寡敌众，寸土不让，真乃虎贲之士，这份恩情，惊鸿铭记于心。”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只是…白日里运送火药的伙计，折损了十七人，大多是在两侧崖顶和沙梁中箭……”

杨芳和丁远山闻，神色也肃穆起来。

杨芳抱拳还礼，声音低沉有力：“萧东家，靳掌柜重了，护卫商路，本是边军职责。倒是商队伙计们，明知险境，仍舍生忘死运送火药、滚石，与我等并肩抗敌，这份血性与担当，杨芳亦深感钦佩，那些牺牲的兄弟，亦是保境安民的英烈。”

丁远山也沉声道：“正是，若无伙计们冒死输送，火器难以为继，我等也难以支撑，此战功绩，亦有商队一份。”

萧惊鸿和靳良玉眼中闪过一丝慰藉，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

萧惊鸿望向沟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压低声音，难掩紧张：“杨把总，丁千总，此刻夜已深沉，贼寇…还会再来吗？”

丁远山下意识地看向杨芳。

白日里的厮杀，从最初的措手不及到后来的稳扎稳打，几乎处处都是这位年轻把总在关键处点醒他，提出有效的应对之策，他虽是千总官衔高于杨芳，此刻却已下意识地将杨芳视为主心骨，面对这未知的黑夜，他心中确实无底。

杨芳的目光锐利，扫视着黑黢黢的沟口方向，缓缓摇头，语气笃定：“让大家不必过分惊慌，按批次休整便是。贼寇也不是铁打的，他们同样打了两个时辰，人马早已力竭。夜战对我们不利，火铳视线受阻，易被他们摸到近前，但对他们而，黑夜同样束缚手脚，战马冲锋受阻，视线不清，攀爬崖壁、冲击沙梁，难度倍增，他们也需要喘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然则，贼寇必然比我们更急，他们此番准备充足，志在必得，却在我等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这份不甘，会让他们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拖到天明，我们的援军必至，所以，他们绝不会等到天亮。我料定，下半夜，最迟拂晓之前，他们必定会倾尽全力，发动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猛攻，妄图撕开我们的防线。”

“这漫漫长夜，”杨芳的目光扫过萧惊鸿、靳良玉和丁远山，“就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熬过去，便是生天。”

萧惊鸿、靳良玉和丁远山心中俱是一凛。

杨芳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敌我优劣和贼寇的心理揣摩得透彻无比。

联想到白日里贼寇那悍不畏死的冲锋和此刻沟外死一般的寂静中潜藏的杀机，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杨把总所极是。”萧惊鸿率先开口，眼中忧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商海沉浮磨砺出的决断，“我等绝不可坐以待毙，军士休整用饭之事，我与靳掌柜会全力保障，只是，除了固守待援，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以挫贼锋，熬过这长夜。”

靳良玉也用力点头：“对，杨把总，丁千总，若有我等商队能效力之处，但请吩咐，伙计们虽非战兵，但搬运物资、修补工事，还能使得上力气。”

杨芳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凝视着跳动的篝火，他只是归德堡一个小小的把总，但这两年追随在沈烈身边，亲历过多少次绝境逢生，将军身上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那种于绝境中总能抓住一线生机的敏锐，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筹谋，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当一面，指挥一场关乎数百人生死的防御战。

压力如山，但他心中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想想将军会怎么做，将军常说，为将者，当知彼知已，更要善用已之长，攻敌之短。

片刻的沉寂后，杨芳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直接看向身旁的搭档：“丁千总，依你之见，贼寇若再攻，主攻方向会在何处？”

丁远山早已习惯杨芳这种跳跃却直指核心的思维，他拧着眉头，语气斩钉截铁：“南北沟口，我们以车阵、拒马、火铳层层布防，白日已证明其坚固，贼寇强攻此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唯有两侧土崖与沙梁。那里坡陡难行，白日里他们就在此折损了大量人手，但也是他们唯一可能突破的薄弱点，他们必然还会在这两处下死力。”

“英雄所见略同。”杨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随即转向萧惊鸿和靳良玉，语速加快，条理分明：“萧东家，靳掌柜，还得辛苦伙计们再拼一把，我们就在他们以为最薄的地方，给他们垒上几道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