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土崖。”

杨芳伸出四指比划。

“头一层，泼水成冰，把沟里能用的水全挑上去，专挑他们白日攀爬最凶，崖口坍塌最厉害的那几处泼，这鬼天气，泼下去半个时辰就能冻成镜子面，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待到子时，那道豁口就是一面能摔断脖子的冰滑梯，穿靴的站不住。”

“第二层，将几十箱重货，用绳索拦在崖边，等他们人挤人往上涌时，砍断绳索，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山崩地裂。”

“第三层，铁壁枪林，沙袋、车板，垒起半人多高的胸墙，长枪手就伏在墙后，专刺那些侥幸爬上来的贼寇的手腕、脚踝、脖子！哪里露出来，就往哪里招呼。”

“最后，近身绞杀，墙后三排，头排长枪只管往下捅；二排刀盾手，砍翻任何能翻过墙的活物；三排钩镰枪手，专钩腿脚胫骨。”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丁远山，“丁千总，这一处最险，也最关键，非你坐镇不可。”

“包在我身上。”丁远山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顶门，狠狠一拍大腿，“这一层一层鬼门关，老子给他们摆得整整齐齐，保管有来无回。”

“再说沙梁。”

杨芳手臂一划，指向另一侧。

“沙地泼水无用，沙子吸水性太好。只能用沙制沙，把备用的毡毯、车帘拆下来，装满沙土，垒成简易胸墙。让他们每一步都像陷在流沙里，爬一步陷半步。”

“梁腰，遍地荆棘，撒上生铁打制的铁蒺藜，再掺上削尖烤硬的硬木刺。”

“梁顶，箭雨倾盆，布置四十名臂力最强的长弓手，不必费神瞄准，只管往人最密集的地方抛射箭雨。”

“弓手身后，伏兵暗藏，埋伏两队刀盾手，真有那命硬的能冲上来，盾牌一顶，长刀一送，沙地松软，站都站不稳，倒下去就别想再爬起来。”

萧惊鸿、靳良玉、丁远山听完这环环相扣杀机四伏的布置，一时间竟无人说话，丁远山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由衷的叹服：“杨把总……你这是把沈将军守城拔寨的那套本事，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啊，这么短的时间，竟能想出如此绵密狠辣的层层杀招，老丁我……心服口服。”

“不敢居功，都是将军平日教导。”杨芳摆了摆手，神色坦然，“将军常说，打仗先要看清脚下的地，地怎么用，人就怎么活，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沈将军的本事……”靳良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后怕与庆幸，“我们今日，算是隔着千里，又透过杨把总你，真切地领教了一回。有将如此，幸甚，有兵如此，幸甚。”

“好了，抓紧时间。”杨芳果断将命令压下，“所有人，吃饭，喝水，抓紧歇息，伙计们全部动起来，两侧的防御工事，今夜子时之前，必须筑成，这是死命令。”

他转向萧惊鸿，补充问道：“萧东家，商队所携火药，尚有多少？”

“八千余斤。”萧惊鸿回答得干脆利落，显然对物资了如指掌，“皆以双层桐油木桶密封，防潮，也做了防火处理。”

“好。”杨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两侧崖顶和沙梁最高处，各挑选二十桶火药安放，木桶周围，码放铁锅碎片、废弃铁钉、折断的枪头、火铳炸裂的铳管碎块，外面用湿透的沙袋重重压住，只留一面出口对准来敌方向，引出的药捻用打通竹节的长竹管套住，务必防潮，长度三丈，点燃后，约六十息引爆。”

萧惊鸿、靳良玉、丁远山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这已是不计代价、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了！

“这是最末的杀手锏。”杨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扫过三人，“盼着永远用不上，可一旦两侧制高点被贼寇突破占据，居高临下，我们便再无活路，那时，只能点燃它，用这最后一声响，为我们自已……多争取一刻活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承诺：“此战结束，所有战损，无论人员伤亡、火器兵刃损耗，我杨芳必一五一十报予沈将军知晓，只要能活着走到红碱淖，朝廷必有抚恤，将军也绝不会让萧东家、靳掌柜和伙计们吃亏，一切照价采买，决不食。”

杨芳深知，此刻的承诺就是稳住商队人心的定海神针。

萧惊鸿缓缓点头，清丽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出发前她已将最坏的结局思虑周全，只是未曾料到，这生死之劫来得如此迅猛，但此刻，已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念想。

靳良玉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押上全部身家走这一趟，为的是那诱人的互市之利，为的是在家族中更上一层楼，哪曾想头一趟出关就撞上这生死鬼门关，如今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位沈将军身上，祈求他的援兵能快些，再快些。

命令一下，整个榆树沟如同上紧了发条。

疲惫的士兵、精壮的伙计们再次动了起来，抬水的汉子步履沉重，水桶在手中晃荡；装沙的伙计动作麻利，沙袋迅速堆积；加固车阵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生死关头，所有人都爆发出最后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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