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忠率领两百定边营骑兵，如狼似虎般扑向卧虎岗山道的同时，明安与赵破夷也带着虞军骑兵和忠义营风驰电掣般赶至岗下。

岗上火光冲天，厮杀与惨叫刺破夜空，浓烟裹着血腥味随风卷下。

明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片映红半边天的战场，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能听到那些为他断后，最终力战而亡的兄弟们不甘的嘶吼在耳边回荡。

他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忠义营，随我杀上去，剁了谢天那狗贼，祭奠我死去的弟兄。”

“慢着。”赵破夷横马挡在明安前方，瞬间压住了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目光锐利，紧锁着混乱的岗上，“明安，你听清楚，你和你的人现在披的是虞军战袍，归沈将军节制，上面正在厮杀的是定边营，同属大虞边军，两股官军，刀兵相向，无论缘由为何，只要见了血，传出去就是泼天大祸。”

明安被这冰冷的现实浇得一愣，满腔复仇的怒火被硬生生堵在胸口，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打仗悍不畏死，却从未想过这一层：“赵大哥…我…”他只觉一股憋屈闷在胸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赵破夷理解他的痛苦，声音低沉：“沈将军为何宁可与李世显在下面僵持，也不挥军碾碎他？就是这个道理，内讧，形同谋逆，朝廷律法森严，御史台那些老爷们才不管谁先动手，只看结果。到时候，就算我们有千般道理，一张边军相残、图谋不轨的奏章呈上去，沈将军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泼天功劳转眼就是灭顶之灾。”

这番话如同冰水，彻底浇醒了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明安。

他猛地想起沈烈饶他不死，收容他麾下兄弟的恩情，那股莽撞的热血迅速冷却，化为对沈烈深沉处事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看向赵破夷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佩服：“赵大哥，你说得对，我明安是个粗人，只懂砍杀，这些弯弯绕绕…实在绕不明白。沈将军待我恩重如山，这条命是他的，你说，怎么干才能帮到沈将军？水里火里，我明安绝不皱一下眉头。”

看着眼前这员猛将迅速克制住情绪，选择以大局为重，赵破夷心中也暗暗点头。

沈将军果然没看错人，这明安不仅勇冠三军，更难得的是这份率真与赤诚，稍加打磨，必是独当一面的将才。

他不再耽搁，语速快而准：“岗上必有后路，谢天那等积年老匪，狡兔三窟，不可能不留退路，你知道别的道吗？”

明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有，北坡有条极其隐秘的小道，藏在乱石荆棘后面，当年谢天得意时带我看过，是他给自己留的逃生路，外人绝难发现。”

“好。”赵破夷精神一振，迅速部署，“明安，你立刻带忠义营精锐，从这条小路摸上去！目标就一个活捉谢天！最重要的是，控制谢天的老巢，把他所有书信文书、往来账目，一张纸片都不许漏掉，那是他通敌的铁证。有了它，我们才能名正顺地收拾李世显，沈将军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加重语气，“记住，尽量避免与定边营的人发生直接冲突，若狭路相逢，以控制局面、夺取证据为先，我率主力在正面列阵，从山脚施压，形成夹击之势，让定边军不敢妄动，只要拿下谢天和证据，后面的事，我来周旋。”

明安听得明白，这是沈将军的意志，也是眼下最稳妥，最能顾全大局的打法。

他用力一点头：“赵大哥放心，交给我。”

两人眼神交汇，再无多，立刻分头行动。

忠义营的精锐在明安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绕向北坡。

此刻的卧虎岗，已是一片修罗场。

李忠的骑兵攻势凶猛，但谢天盘踞此地多年，早已将上山唯一通路打造成死亡陷阱。

拒马层层叠叠，鹿砦纵横交错。

听到喊杀声冲出的谢天，借着火光看清山下打着的竟是定边营旗号，瞬间血冲头顶，破口大骂：“李世显，我操你祖宗，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吞了老子几万两雪花银，事到临头竟派人来灭口，好狠毒的狗官。”

他身边的军师柳文清脸色煞白，急声道：“大王，现在不是骂的时候，守住，必须守住，让他们冲上来，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给老子顶住。”谢天赤红着眼睛嘶吼，状若疯虎。

在他的指挥下，残余的马匪爆发出困兽般的凶性。

滚木礌石裹着火焰，轰隆隆从陡坡上砸落，火箭如飞蝗般从刁钻的角度射下。

山道狭窄，定边营骑兵躲避不及，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断有骑士被滚木砸得骨断筋折，或被火箭射穿甲胄跌落马下，短短片刻，李忠手下已折损二十余人。

看着手下精锐如此折损，李忠又惊又怒。

李世显下了死命令，拿不下谢天人头，他回去也难逃严惩。

“下马，盾牌手上前。”李忠厉声下令，亲自跳下战马。

二十名健卒手持厚重的骑盾，迅速在前方顶起一道壁垒，死死护住上方。

盾牌手身后，三十名长枪兵紧握长矛，其后则是五十名弓箭手，梯次排列，稳住阵脚。

剩余的骑兵在山道稍宽处散开，引弓搭箭，仰射岗上，压制露头放箭的马匪。

“稳住，向上推进，一个首级十两银子，杀谢天者，赏银千两。”李忠躲在盾后，嘶声鼓劲。

箭雨与滚石撞击着盾牌，发出沉闷的“砰砰”巨响，火花四溅。

定边营的步卒顶着巨大的伤亡压力，在盾牌掩护下，一寸寸艰难地向上挪动，后排抛射的箭矢也终于开始奏效，岗上马匪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栽倒，防守的火力明显减弱。

谢天初时还得意于自己经营的老巢固若金汤，但看到李忠改变战术，队伍如缓慢坚定的磐石般向上推进，自己手下伤亡骤增，阵脚动摇，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柳文清见状，一把拉住谢天的胳膊，声音急促而低沉：“大王，守不住了，快走，后山那条秘道，现在就走！”

谢天望着岗上自己辛苦营建多年的巢穴，那些藏着他搜刮多年积攒下的金银财宝，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珍珠玛瑙、还有两百多匹健马和堆积如山的私盐……他的心在滴血。

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大王，留得青山在啊。”柳文清几乎是在哀求，“只要命在，钱财算什么？出去召集旧部，卷土重来，今日之仇，百倍报之，再不走，就真走不脱了。”

谢天脸上肌肉扭曲，最终猛一跺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肉痛：“妈的，放火，烧了寨门，挡住他们。”

他一边下令，一边在柳文清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奔向大堂后门。

他经验老辣，临行前飞快地抓了几把最轻便、最值钱的银票金叶子塞进怀里，同时抓起几把散碎银子和几串珍珠，狠狠地抛洒在必经之路上，人性贪婪，官军尤甚，这些散落的财宝足以迟滞追兵的脚步。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熊熊燃起的寨门和火光映照下熟悉的一切，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早知今日，何苦去招惹沈烈那杀神。

几人跌跌撞撞，沿着只有核心心腹才知晓的隐秘小径，仓惶向山下逃去。

张禄更是面无人色，心中叫苦连天，本以为逃回老巢能喘口气，哪知转头又掉进了官军的绞杀圈。

眼看后山秘道的入口就在前方，谢天心中稍定。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那条生路时，前方骤然亮起一片火把，火光映照下，一队杀气腾腾的士卒已严阵以待，彻底堵死了出路。

为首那员魁梧如铁塔般的将领，让谢天和柳文清瞬间魂飞魄散。

“明…明安？！”谢天失声尖叫，如同见了鬼魅。

他明明记得明安应该已经死在断后战场上了。

明安一双虎目死死锁定谢天，那目光要将仇人千刀万剐。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谢天，狗贼，我兄弟们的命，今日就用你项上人头来偿。”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猛扑而出。

忠义营士卒紧随其后，箭矢破空，刀枪并举。

骤然遭遇绝杀，谢天等人心胆俱裂，仓促间，几个亡命徒嚎叫着迎上去阻拦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