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李世显麾下定边营的六百余骑，在千余忠顺营铁骑沉默的压迫下，阵脚已显出几分松动，不少士兵眼神闪烁，握兵器的手心沁出汗水。

胡恩更是脸色发白，肥胖的身躯在马上不安地扭动，他强压着心头的恐慌，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尖细地打破了死寂：

“沈……沈参将……您……您这越境用兵，可是……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死罪啊！您……您三思啊！”他试图用朝廷大义压人，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沈烈姿态从容，目光扫过胡恩那张惊惶的胖脸：“胡大使倒是熟谙律法，可惜，你只知其一。本将今日率军至此，乃是奉了延绥巡抚林远林大人之命，专为剿灭一股胆大包天、劫掠我定襄城军需补给，且麾下藏有四百余土默部雇佣兵、通虏嫌疑重大的马匪巨寇，谢天！此乃为国除害，名正顺。”

“奉林大人之令？”李世显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发出刺耳的冷笑，驱马上前半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沈烈脸上，“沈烈，空口无凭，你说奉令，那林大人的调兵手令何在？拿出来！让本官和胡大使，还有在场的将士们都看个分明，若无明令，你便是擅动边军，图谋不轨。”

他声音拔高，意图煽动己方士气，也给沈烈扣上更大的帽子。

沈烈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地回视着李世显：“李参将何必心急如焚？林大人的手令，自然在快马加鞭送来的路上。倒是你李参将麾下的兵马，行动之迅捷，远超我的驿骑，竟能未卜先知，提前堵在这通往花马池的咽喉要道之上，这份‘恪尽职守’，倒真是让沈某大开眼界。”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在李世显最心虚的软肋上。

李世显被噎得喉头一窒，脸色瞬间涨红，竟一时语塞。

胡恩见状，连忙堆起笑容打圆场，却显得更加虚伪：“沈参将息怒，息怒！您看，您既无明令在身，又要强行带兵进入李参将的防区剿匪……这……这实在是让我们下面的人难做啊！朝廷法度森严，边将各守疆界，这也是为了防备……”

“难做？”沈烈直接打断胡恩的絮叨，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炬，扫过李世显和胡恩，“谢天所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我定襄城军需商队，杀伤我护卫官军数百人，其罪证确凿，罄竹难书！更遑论其麾下藏有土默部骑兵，通虏嫌疑昭然若揭！此等祸国殃民、资敌叛国的巨寇，人人得而诛之！本将追剿至此，天经地义。”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让李世显和胡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倒是你二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分忧，剿灭匪患，反而在此处百般阻挠，袒护国贼！我已将谢天罪行及尔等今日所为，火速上禀延绥巡抚林大人、三边总督袁时泰袁督师！你二人今日所为，阻挠剿匪、庇护通虏疑犯，这滔天的干系，你们项上这颗头颅，可还扛得起？”

李世显和胡恩心头剧震，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惊惧。

沈烈搬出了林远和袁时泰这两位顶头上司，分量不可谓不重。

但两人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沈烈此刻确实无令越境是事实！

只要咬死这一点，朝廷未必会只听沈烈一面之词重惩他们。

真正致命的，是谢天绝不能落到沈烈手里！

两人强自镇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沈烈身后那支沉默如山，杀气腾腾的骑兵。

李世显眼神猛地一凝，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破绽，脸上瞬间涌起一阵狂喜夹杂着狠厉的神色，他猛地抬手指向忠顺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沈烈，好你个贼喊捉贼，你口口声声说谢天通虏，要入我辖区剿匪，可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麾下这千余骑兵，甲胄兵器，发式样貌，哪一点不是我草原鞑虏的装扮？我看真正通虏的是你沈烈，真正想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意图造反的也是你，你带着这些鞑子兵进入我大虞腹地，是何居心？来人啊！给本官盯紧了，这就是沈烈通敌卖国的铁证。”

此一出，定边营的士兵们一阵骚动，看向忠顺营的目光也带上了惊疑和敌意。

然而，出乎李世显和胡恩的意料，沈烈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而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呵……”沈烈缓缓摇头，看向李世显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李世显啊李世显，本将原以为你只是心术不正，没想到你竟还如此愚不可及，眼瞎心也盲了么？”

他站起身，指了指身后肃立的忠顺营将士，声音清晰而洪亮，传遍两军阵前：“你口中的鞑子兵，乃是早已诚心归顺我大虞朝廷的拓跋部等忠义之士，他们感念朝廷恩德，自愿追随本将，效忠天子，保境安民，本将奉朝廷明旨，将其编练为忠顺营，取忠诚归顺之意，此乃天子亲旨嘉许、朝廷明令认可的义举，你李世显，区区一个边营参将，竟敢颠倒黑白，污蔑忠顺营将士为通虏之证？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圣裁？还是在污蔑朝廷的招抚国策？”

沈烈踏前一步，目光锐利，直刺李世显双眼，声音陡然拔高：“你若执意认定我沈某谋逆，认定这些为大虞流血效命的忠顺将士是叛逆，那好，李参将，你麾下兵马就在此处，本将和忠顺营千余将士也在此处，来，下令进攻，朝我们进攻，用你定边营的刀剑，来验证一下你李世显的忠心和眼力，你敢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无匹的威势和挑衅。

李世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看着沈烈那平静中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眼神，再看看对面忠顺营将士们瞬间变得更加冰冷，闪烁着怒火的眸子，以及那一片再次举起的森寒刀锋和拉满的强弓……他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进攻？四百对一千余？

还是面对这些刚从塞外血战归来的虎狼之师？

那与送死何异！

一旦他先动手，给了沈烈正当防卫甚至平叛的口实，他和他这四百人，恐怕顷刻间就会被碾为齑粉！

他喉结滚动，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胡恩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从马上滑下去。

沈烈将李世显的色厉内荏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缓缓坐回亲兵备好的马扎，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不迫，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

“看来李参将也只是嘴上的本事。”他淡淡地瞥了李世显一眼，“既然李参将执意要在此守土有责，阻拦本将追剿国贼，那沈某便陪李参将在此，一同恭候林巡抚的手令送达。只不过……”

沈烈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语气却斩钉截铁：“因你李世显今日一意孤行，阻挠军机，导致国贼谢天逃脱法网，这失职纵敌、祸乱边陲的滔天大罪，你李世显，纵有十个脑袋，也休想扛得住，这责任，你背定了！”

李世显心头狂跳，那股不安感越发强烈。

但想到侄子李忠率领的两百精骑此刻应该已经接近卧虎岗，想到谢天老巢易守难攻，沈烈不识路径，想到只要再拖住沈烈一时三刻，就能彻底解决心腹大患……他只能咬碎牙齿往肚里吞，强行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回应：“沈参将不必在此危耸听，本官守土有责，问心无愧，朝廷自有明断，你要等，李某奉陪到底！”

两军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

弓弦依旧紧绷，刀锋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杀气在无声中弥漫发酵。

与此同时，在远离官道喧嚣的风蚀谷地，一支三百余人的骑兵队伍正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