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边营以北五十里，官道在苍凉的黄土塬上蜿蜒伸展，卷起漫天黄尘。

定边营参将李世显端坐马上，一身精良山文甲泛着冷硬光泽。

他身边，花马池盐课司大使胡恩那张胖脸在颠簸的马背上微微颤动，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渗出，两人身后，六百余定边营骑兵阵列肃然，长矛如林，弓手引弦，将这条通往花马池的咽喉要道堵得严严实实。

远方，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由铁蹄和烟尘组成的洪流正疾速迫近。

那气势，带着一股刚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彪悍与肃杀，远非他们身后这些久疏战阵，更多是用来震慑商旅的定边营兵丁可比。

李世显眼神阴鸷，他李家世代盘踞定边营，根深蒂固，与这胡恩沆瀣一气，把持着花马池这条流淌着白银的私盐通道，吃的满嘴流油。

可此刻，这油光里透出的是惊惧。

“李参将，”胡恩的声音颤抖，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线平稳些，“那谢天派来报信的人说，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是定襄城参将沈烈。就是那个在黑河堡、神木城杀得鞑子闻风丧胆，前些日子还敢率孤军深入塞外八百里，收服拓跋部插上我大虞赤焰旗的沈烈。此人圣眷正隆，延绥巡抚林大人，三边总督袁时泰都对他青眼有加。谢天这蠢货，他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去劫掠他的军需商队？这不是活腻歪了，是拉着我们一起往油锅里跳啊。”

李世显脸色铁青：“谢天也给我递了信，这厮在花马池称王称霸惯了，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不知天高地厚！沈烈是何等人物？他的威名和手段，是谢天那点不入流的马匪能招惹的？听他信使那仓惶失措的语，就知道他栽了个大跟头，损兵折将。沈烈能一路从延绥边墙追到我的定边营地界不下两百里，这分明是动了真火，不把谢天挫骨扬灰决不罢休！”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如果可以选，他们绝对不想和沈烈这颗正急速升起的边军将星硬碰硬。

但不行。

谢天这条疯狗，手里捏着他们私劫盐税，勾结马匪贩运私盐的确凿证据！

谢天活，他们才有活路；谢天落到沈烈手里，那奏章递上去，他李世显和胡恩，连同他们背后的几大家族，都得人头落地。

“正是这话，”胡恩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慌，小眼睛闪烁着狡狯的光，“谢天不自量力惹上煞星，是他该死。可这厮这些年替我们办事，对我们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若让沈烈把他擒获，押解进京，那咱们俩，还有定边营、盐课司里那些牵扯进来的人，怕都得去诏狱走一遭，剥皮实草都是轻的。他派人来求援，逼我们堵住沈烈，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不救他。”

李世显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显是对被谢天如此赤裸裸地利用感到极度不快。

他经营多年，何曾被人如此要挟？

胡恩察观色，肥胖的身躯在马上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辣：“李参将，谢天这厮如今已是丧家之犬，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烫手的山芋，随时会炸。与其在这里和沈烈硬顶，不如……我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您派一支精兵，绕路直扑谢天的老巢！趁他现在兵败如山倒，身边残兵不过百人，连他赖以横行的那几百个土默特雇佣兵都折在了沈烈手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一把火将他那寨子烧了，人自然也就永远闭嘴了。如此一来，你我岂不高枕无忧？那些要命的证据，也随着他一起灰飞烟灭。”

李世显眼中精光一闪，心头的烦躁顿时被这个阴毒的主意驱散了几分。

他沉吟道：“谢天的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他手下那些亡命徒也确实有两分本事，不然也不会几次官军进剿都无功而返……”

胡恩脸上堆起算计的笑容：“参将大人，您忘了谢天刚在沈烈手里栽了大跟头，我那日特意盘问了报信的人，谢天麾下那几个最能打的头目，全折在塞外了，他原本两千多号人马，现在身边顶破天就剩几十个残兵败将。您只需派两百精骑，快马加鞭，突袭他那老巢，保管手到擒来，而且……”

他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贪婪的蛊惑：“谢天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金银细软、掳掠的商货，少说也有万把两银子，只要拿下寨子，这些……自然都是参将大人您的剿匪缴获，正好用来抚恤将士，充实军资嘛。”

李世显心头一热，杀机与贪念瞬间交织升腾。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胡大使果然心思缜密，谢天这条狗，替我们咬人咬久了，如今牙口不利索，还反过来想咬主人，是该送他上路了。那些银子，自然要用来犒赏此番奔波的弟兄们。”

他所谓的弟兄们，自然首当其冲是他自己和李家。

两人目光一碰，瞬间达成了默契和分赃的协议。

李世显再不犹豫，猛地回头，声音带着威严和一丝急切：“李忠。”

“末将在。”一名同样披挂整齐，面容与李世显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军官策马出列。

“点你本部两百精骑，立刻绕道七星峡，以最快速度奔袭花马池西面的卧虎岗，那里是谢天的老巢。贼首谢天通虏叛国，证据确凿，给我杀进去，片甲不留，尤其是谢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寨中所有缴获，先行封存，不得私匿，战后论功行赏。”

李世显的命令冠冕堂皇，杀意凛然。

“遵命。”李忠心领神会，抱拳领命，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两百骑兵如离弦之箭，脱离主阵，迅速转向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卷起一股烟尘，消失在土塬之后。

这边刚部署完，那股令人心悸的铁流已冲到百步开外，骤然勒马停下。

动作整齐划一，人马瞬间由极动化为极静，显示出极高的控马技巧和严明的纪律。

扬起的黄尘缓缓落下，露出这支骑兵的真容。

当先一员大将，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在风霜磨砺下更显坚毅轮廓。

一身冷锻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寒光，外罩的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火焰，胯下那匹毛色油亮的黑色骏马神骏非凡，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正是定襄城参将，沈烈。

沈烈目光如电，扫过前方严阵以待的官军阵列，最后锁定在为首的两人身上。

他声音洪亮，清晰地穿透两军之间的肃杀空气：“前方是哪位大人统兵？我乃定襄城参将沈烈，奉命追剿通虏叛国，劫掠朝廷军需的马匪巨寇谢天。匪首已逃窜至此，请贵部速速让开通道，莫要耽误了追剿国贼的要务。”

李世显心头一凛，他强作镇定，挺直腰板，同样提高声调，带着几分质问口吻：“原来是沈参将，本官定边营参将李世显，沈参将的名头，李某倒也如雷贯耳。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沈参将也请睁眼看清楚，此地已是我定边营防区，你率军追击马匪？可有兵部行文？可有督抚衙门调兵手令？如此擅自调动兵马，越境行事，视同谋反，此乃朝廷大忌！本官念在同为边将，劝你一句，速速带兵退回你的定襄城，否则，休怪李某按律行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世显话音刚落，沈烈阵中一员骑将便按捺不住怒火，正是马兵司守备赵破夷。

他生性刚烈，最恨这等官匪勾结、倒打一耙的勾当。

“李参将。”赵破夷策马前出半步，“那谢天前脚刚像只兔子似的窜过去，你后脚就带着大队人马堵在这官道正中，天下哪有这般巧法？我看这谢天能横行花马池这么久，怕不是背后就有人撑腰吧？今日你拦路，莫非是想包庇这通虏的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