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猛地回头，向岗下望去。

只见数百虞军铁骑已如铜墙铁壁般封死了下山的所有通路。

阵列森严，矛戟如林，弓弦紧绷，无数双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了岗顶这片小小的空地。

再回头，岗上明安率领的忠义营士卒依旧矗立，盾牌、长矛、弓箭构成的防线没有丝毫松懈。

他李忠和他身后这百余名疲惫带伤的定边营残兵，此刻真真切切成了瓮中之鳖，孤悬绝地。

李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休要动手，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乃定边营参将李世显大人亲侄，把总李忠，奉军令特来剿灭巨匪谢天，都是自家兄弟，切莫伤了和气。”

岗下，赵破夷的声音再次传来：“李忠，形势你看得比我清楚。你和你的人，现在就在我军的虎口之中。我若下令，片刻之间，尔等便尽数化为齑粉。”

他微微一顿，“至于朝廷追问？剿匪嘛，刀枪无眼。你李忠奋勇当先，率部攻破匪巢，奈何谢天负隅顽抗，致使定边营将士力战殉国，全军覆没。这说法，可还圆得上？朝廷就算派十个御史来查，也只能查到一堆被马匪砍烂的尸首。你觉得呢？”

李忠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赵破夷的话，字字诛心，却又点出他此刻面临的真实绝境，死无对证！

对方不仅兵力、地利、气势都碾压他，连善后的毒计都想得如此滴水不漏，他毫不怀疑赵破夷说到做到的能力。

“赵…赵将军。”李忠的声音干涩，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你我此来，皆为谢天。如今…如今是贵军抢了先手。李某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但请赵将军念在同为边军袍泽，为国戍边的份上，放我等一条生路下山，李某感激不尽。”

赵破夷在岗下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李将军此，方是正理。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此乃我家沈将军常训。谢天，我军擒定了。你部即刻下山。我赵破夷以军中信誉担保，只要尔等收起刀兵，有序撤离，绝无一人会向你们射出一箭。但若有一人敢妄动刀枪……”

他话未说尽，但那岗下骑兵阵中骤然响起一片整齐的弓弦拉动之声，其意不自明。

李忠的目光再次扫过岗上明安那魁梧如山，煞气腾腾的身形，又瞥了一眼岗下赵破夷那严整得令人绝望的骑兵大阵。

李世显那提头来见的死命令还在耳边回响，可与自己的性命相比……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然而，就这么空着手灰溜溜地回去……李忠心念电转，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岗下方向抱拳：“赵将军高义，李某…铭记于心。只是这谢天乃盐枭巨匪，盘踞花马池多年，其手中掌握着晋地私盐贩运的众多关键线索和窝点，此等重犯，理应由我定边营押解审问，方能顺藤摸瓜，彻底捣毁盐枭网络。若由贵军带走，李某实在无法向我家李世显参将大人复命啊，还请赵将军体谅李某难处。”

岗下沉默了片刻。

就在李忠心头七上八下之时，赵破夷的声音再次响起：“李将军多虑了，我家沈将军率军追击至此，只为两件事：其一，擒获胆敢袭击我定襄军辎重商队、屠戮我边军袍泽的罪魁祸首谢天。其二，揪出幕后指使谢天行此恶事的黑手。至于盐枭私贩，那是地方有司职责，亦是定边营防区份内之事。沈将军无意越俎代庖，更不会过问其中细节。李将军回去，大可如此禀报李世显参将大人。”

李忠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也彻底熄灭。

赵破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触发对方的杀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声音颓然：“赵将军深明大义，李某……遵命。”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同样惶惑不安的部下厉声喝道：“收起兵器，列队，下山。”

定边营的士卒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还残留着对满地财宝的贪婪，但在岗上忠义营冰冷的注视和岗下虞军森然的威慑下，终究没有人敢妄动分毫。

他们默默地收起兵器，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垂头丧气地向着岗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