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相视一笑。

但这片刻的轻松很快被沉重的现实打破。

林远脸上的忧色重新凝聚，他盯着沈烈，声音急迫：“沈烈，你冒险深夜回来，是否也得知了粮道被劫，商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回来向我求援的？”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沉重的歉意，“我实话告诉你，定襄城府库如今也是捉襟见肘，短时间内，绝难再凑齐足以支撑你红碱淖大军数月的庞大物资。北伐之战，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是我们……败了。”

然而，出乎林远和汪宪云意料的是，面对这令人沮丧的消息，沈烈非但没有绝望，反而嘴角露出信心的笑容。

“林大人，”沈烈的声音平稳，“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

“谣？”林远和汪宪云异口同声，眼睛瞬间瞪大，怀疑自已是不是听错了。

全城皆传，几乎已成定论的消息，在他口中竟成了谣？

“不错，”沈烈迎着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清晰地说道，“那支运送粮饷军械的商队，此刻正在我麾下将士的严密护送之下，安然行进在前往红碱淖的路上。若不出意外，不日便可抵达。末将此番星夜兼程赶回，并非求援，而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亮起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而是向林大人你，禀报一个关乎大局的情报。”

沈烈的话，瞬间在林远和汪宪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商队未灭？

粮饷军械安然无恙，甚至已近红碱淖？

这和他们刚刚得到的消息，简直是天壤之别。

巨大的反转带来的冲击，让久经宦海的林远也一时失语，汪宪云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沈烈，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沈烈。”林远猛地向前一步，声音严厉，“此事绝非儿戏，关乎数千将士性命，关乎北伐成败，你方才所，句句属实？那商队当真无恙？！”

沈烈神色一肃，收敛了所有轻松，斩钉截铁地回应：“林大人，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我沈烈所，句句是真，商队确曾在榆树沟遭遇谢天所部两千余骑的突袭。”

“榆树沟？”林远心猛地一揪。

“正是。”沈烈继续道，语气沉稳，“幸赖我麾下把总杨芳，以及大人标营千总丁远山，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率部依托地形，结成车阵，浴血奋战，坚守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时分……”

他声音陡然一扬，带着一股铁血杀伐之气，“末将亲率麾下精骑，自侧翼突入敌阵，谢天匪部措手不及，被我军一举冲垮。随后，末将率部衔尾急追，一路追剿残敌数百里，直至花马池，不仅将谢天主力彻底歼灭，更生擒匪首谢天及其军师柳文清，此二人现已被我羁押，随军押回。”

他每说一句，林远和汪宪云的心跳就快上一分。

从商队遇袭、死守待援，到沈烈亲率铁骑雷霆反击，再到长途奔袭直捣匪巢、生擒匪首……这一连串的惊心动魄，在沈烈口中虽只是寥寥数语，却在两人脑海中形成了清晰震撼的画面。

那种绝境求生、逆境翻盘、千里追袭的胆魄与战力，让林远这位老于边务的巡抚也听得热血沸腾，更让汪宪云这位幕僚眼中异彩连连，对沈烈的钦佩几乎无以复加。

“好，好，好一个沈烈，好一个当世虎将。”林远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曳，“临危不乱，反击如雷，追寇千里，犁庭扫穴。有你沈烈在，实乃我大虞之幸，边军之幸。”

他看向沈烈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汪宪云也深深吸了口气，由衷叹服道：“将军神勇，用兵如神，此役，足以震慑塞北宵小，下心服口服。”

沈烈微微欠身，并未居功：“大人谬赞，全赖将士用命，天佑大虞。”

他话锋随即一转，眼神变得冰冷如霜，“然而，此役背后，尚有更大黑手，末将从谢天和柳文清口中，撬出了袭击商队的真正主谋。”

“是谁？”林远和汪宪云的心瞬间又被提了起来，异口同声问道，眼中燃烧着怒火。

敢对军需下手，这已是不死不休的国仇。

沈烈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递给林远：“大人请看，此乃谢天、柳文清亲笔画押的口供。还有一人，乃是关键人证，晋商协同庆张家少家主张之政派驻花马池盐号的大掌柜，张禄。此人携带万两银票，亲赴谢天老巢，买凶截杀我军粮队，亦已被我生擒，口供在此。”

林远迫不及待地接过文书，借着烛光仔细翻阅。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惊心动魄的供词，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到最后已是铁青一片，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砰。”林远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发冲冠，须发皆张：“好一群狼心狗肺，利欲熏心的国贼，协同庆张家，还有这日升昌王家，坐拥金山银海尚不知足，竟敢勾结匪类，行此断我边军粮道，资敌叛国的滔天罪行，其心可诛，其罪当凌迟。”

沈烈神色冷峻，补充道：“大人明鉴，这些晋商巨贾，其心之歹毒，远不止于此。我军在红碱淖设立互市，规范边贸，断了他们以往通过张家口走私，哄抬物价盘剥边民的暴利。他们便视末将和大人您如眼中钉肉中刺，竟不惜勾结巨匪，妄图摧毁我军后勤，陷我大军于死地，进而构陷大人您与我沈烈督运不力，损兵折将之罪。此计若成，不仅北伐功亏一篑，你我二人，乃至支持北伐的朝中诸公，都将被他们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其心险恶，其谋歹毒，令人发指。

林远和汪宪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些商贾，为了钱财，竟敢行此祸国殃民，动摇国本之事。

“仅仅凭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们恐怕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足够的手眼来调动谢天这样的大寇，更不可能将袭击的时机，地点拿捏得如此精准。”

沈烈的声音刺破表象直指核心，“末将以为，在这些商贾的背后，必然还藏着更深的黑手，为他们提供庇护，泄露军情。”

此一出，林远和汪宪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心中早已盘旋的那个猜测，此刻被沈烈赤裸裸地挑明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沸腾的杀意，声音低沉：“你是说兵备道陈学伊，延绥总兵张家川，还是……镇守太监王之心？”

沈烈迎上林远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缓缓点头：“末将确有此疑，此三人，或为官，或为将，或为内监，皆手握重权，且与晋商过往甚密。大人您力主北伐，我沈烈在塞外开疆拓土，皆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谢天袭击粮道的时机，地点如此精准，背后若无内鬼策应，岂能轻易做到？只是……”

他顿了顿，“一切猜测，尚需实证，唯有将张之政，王承业这两个晋商少东家拿下，撬开他们的嘴，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让这幕后真正的主使之人水落石出。”

“拿下张之政、王承业？”林远眼中精光暴涨，“沈参将，你已有计较？”

他深知沈烈深夜冒险潜回，绝不仅仅是为了报个捷这么简单。

沈烈脸上浮现凛冽杀机。

“计策很简单，将计就计，瓮中捉鳖。先前我故意放出商队覆灭粮草尽失的假消息，就是要让那帮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以为奸计得逞，高枕无忧，彻底放松警惕。如今，他们想必正在弹冠相庆，以为我沈烈已成瓮中之鳖，只待坐收渔利……”

他的目光扫过神情肃然的林远和汪宪云：

“却不知，真正的猎人，已经悄然张网。此刻正是我们收网，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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