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巡抚衙门深处，烛火摇曳，映照着延绥巡抚林远焦躁不安的身影。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几乎要被磨出印子。

一旁侍立的，是他新近三顾茅庐才请出山的幕僚汪宪云，这位素以才学隐逸著称的智者，此刻眉头紧锁，忧色不亚于他的东翁。

“消息……当真是确切无误？”林远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颤抖，目光锐利地看向汪宪云，“定襄城派出的那支粮草军械队，真的在塞外，全军尽墨，片甲无回？”

汪宪云看着这位向来以沉稳刚毅著称的封疆大吏，此刻竟显露出如此少有的失态，心中也是一沉。

他深知此事的分量，沉声道：“东翁，城中已传遍，那支队伍，确已葬身塞外，连人带马，无一生还。据传，是塞外巨寇谢天一伙所为。”

“天亡我大虞，天亡我北伐啊！”林远如遭重锤，踉跄一步，颓然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他双手用力按在冰冷的扶手上，声音充满了悲愤与无力，“那可是整整一支商队，不仅有归德堡的定襄军精锐，更有我标营千总丁远山亲率五百健儿护送。如此严密，竟……竟仍遭此毒手，更可恨的是……”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粮道断绝，红碱淖的沈烈所部，立时便陷于无粮无饷的绝境，四面环伺的豺狼，岂会放过这等良机？这……这北伐大业，经此一挫，怕是要彻底化为泡影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塞外孤军弹尽粮绝，被强敌环伺蚕食的惨烈景象。

沈烈那张年轻坚毅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位他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当世虎将，难道也要折在这阴沟里？

纵使他林远殚精竭虑，多方筹措，终究还是未能护住这至关重要的粮道咽喉。

一股深沉的悲凉与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汪宪云看着林远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心中不忍，劝慰道：“东翁，事已至此，非战之罪，实乃贼寇狡诈，天不遂愿。当务之急，是保全沈将军这支百战精锐，为大虞留下火种。”

“火种……火种……”林远喃喃重复，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决断，“对，必须保住沈烈，我即刻修书，命他立即放弃塞外所有据点，率全军撤回定襄，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带回来。”

做出这个决定，他心如刀绞。

放弃八百里浴血拼杀得来的疆域，无异于剜肉。

汪宪云点头：“此乃断臂求生之策，无奈却也是眼下唯一生路。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沉的忧虑，“如此撤军，无功而返，徒耗国帑，朝廷那边，尤其是陛下那里……永熙帝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对北伐寄予厚望，若闻此讯……”

林远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陛下的失望，乃至雷霆之怒，我林远一肩担了便是。只要沈烈能活着回来，只要这支精锐尚存，我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虞江山。”

他挺直了背脊，那股忧民忧国的风骨依旧，“至于朝中那些等着看我笑话、落井下石的……哼，随他们去吧。”

“东翁明鉴。”汪宪云立刻顺着提醒，声音压得更低，“尤其需提防兵备道陈学伊、延绥总兵张家川，还有那位镇守太监杜义城。此三人素来与东翁和沈将军不睦，此次粮道被劫，时机如此凑巧，背后恐怕……”

林远眼中精光一闪，猛地看向汪宪云：“你可有实证？”

汪宪云摇头：“暂无实据，仅为推断。此三人盘踞延绥，根深蒂固，与晋商往来甚密，若说他们暗中掣肘，甚至……借刀杀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林远沉默，官袍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当务之急是让沈烈撤军。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大虞的将来，或许……就系于他一身了。”

语间，对沈烈的看重与保全之意，溢于表。

正当林远拿起笔，准备写下这封撤军令。

“报。”门外亲兵的声音带着急促响起，“启禀抚台大人，有人深夜求见。”

林远此刻心烦意乱，如同胸中塞了一团乱麻，哪有心思见客，头也不抬地斥道：“不见，深更半夜，能有何等要事？让他明日再来。”

“林大人好大的官威，末将在塞外浴血，为朝廷戍边，披星戴月赶回来，您竟闭门不见？莫非是寒了将士们的心不成？”

一个清朗却带着戏谑的声音，竟直接穿透了紧闭的厅门，清晰地传入堂中。

这声音。

林远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望去。

厅门已被推开，一个风尘仆仆却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的微光，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轻甲，甲叶上还沾着塞外的霜痕，面容比起数月前明显清瘦黝黑了些，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烛火下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星。

不是定襄城参将沈烈，又是谁？

“沈……沈烈！”林远霍然起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如何在此？”

震惊过后，他立刻意识到此地的敏感，迅速挥手屏退了门边的亲兵。

汪宪云也是心头剧震，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下官汪宪云，久仰沈将军威名，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

他语气诚挚带着钦佩。

这位名动边关的年轻将领，竟在此等绝境时刻，奇迹般地出现在巡抚衙门。

沈烈拱手回礼，简意赅，目光随即转向林远，“林大人，这位是？”

林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定了定神介绍道：“这是本抚新聘的幕僚，汪宪云先生，乃是隐居的饱学之士，见识非凡。”

“原来是汪先生，失敬。”沈烈再次颔首致意。

汪宪云连道不敢：“将军折煞在下了，将军挥师塞外，连破强虏，扬我国威于漠北，实乃我辈楷模。”

沈烈只是淡然一笑：“食君之禄，分内之事罢了。”

这时，林远才真正看清了沈烈。

眼前的青年将军虽然精神奕奕，但眉宇间的风霜疲惫却难以掩饰。

他心头一酸，关切之情油然而生，声音也柔和下来：“沈烈，你……受苦了。塞外风沙苦寒，战事凶险，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沈烈感受到那份真切的关怀，心头微暖，语气多了丝亲近：“大人放心，为国守边，为大人分忧，是末将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倒是大人坐镇后方，运筹帷幄，殚精竭虑，才是真正的劳心劳力。”

林远见他应答得体，还能反过来宽慰自已，紧绷的心弦稍松，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苦笑：“你这小子，几个月不见，倒学会油嘴滑舌了。看来这官是越做越大，心思也越发玲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