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王大娘就黑着脸来了。
苏母正往锅里下糊糊,手一顿:“又出啥幺蛾子了。”
“村东头老刘媳妇去买盐,掌柜连秤都懒得给她看,只说一句,苏家屯的人先把粮路搞清楚了再来做买卖。”王大娘说到这儿,气得直拍大腿,“这不是冲你们一家,是拿全村撒气。”
“他们这是逼大家埋怨咱家。”苏母低声说。
“我知道。”
顾砚辞站在后院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木头裂开的脆响传过来。他从头到尾没插话,只在王大娘走后,把最后一截木柴码整齐,拎着斧头进了柴房。
从这天起,他白日里照旧在苏家院里劈柴挑水,像个养伤的穷亲戚。可苏晚晚很快就发现,他出去的次数多了。
有时是去村东头帮人修篱笆,有时是给王大娘家送柴,有时干脆扛着一袋玉米皮去镇边,说是换点草料。回来得都不算早,脚底常带着土,袖口也沾灰。问他,他只说随便走走。
苏晚晚没追。
顾砚辞先找的,是最容易开口的人。
镇东头摆面摊的老何,前几年也种过两亩杂粮。粮行压价最狠那年,他一家子忙活了大半年,最后卖粮的钱还不够还欠下的种子账,老婆气得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去。顾砚辞去他摊上坐了两回,没多问,只先把一碗面钱结了,又顺口提了句丰和粮行。老何当场脸就拉下来了,骂骂咧咧说了半天。
第二回去的时候,顾砚辞递了纸,让他把当年的价和账写出来。
老何不识几个字,只会画押,还是咬着牙按了手印。
“你拿去有啥用我不管。”老何低声说,“可这帮狗东西真不是东西。年景差的时候压咱,年景好点了还压咱。他们嘴里没个实话。”
再往后,是卖豆腐的老孟。
老孟不是种粮的,可他日日去镇上买豆子,最清楚米面盐价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跌。顾砚辞跟他喝了一壶劣酒,把话慢慢往深里带。老孟嘴松,酒下肚没多久就全说了,说丰和粮行最会联手抬价,城里一说缺粮,镇上几家铺子第二天就一道涨,涨完还装模作样说是上头收得急。
“谁急。”老孟呸了一声,“急的是他们自个儿兜里的银子。”
粮商压价,镇上几家铺子一起抬米面盐价,军中采买被人从中做手脚,县衙书办跟粮行有来往。百姓种得越多,卖得越多,这帮人吃得就越肥。可若哪家不听话,他们就掐你的路,堵你的口,让你连盐都买不顺。
顾砚辞把口供、价钱、日子、名字都整理到一张纸上,分了三层。
一层是百姓受害,压价恐吓。
一层是粮铺操纵米面盐价。
一层,是最要命的,军粮采买和地方粮商勾连。
第二天,他去了县衙。
身份还是苏家表哥,来替几家被压价欺负的农户递状子。
县衙门房坐在台阶边晒太阳,见他穿得寻常,先就懒了一半。听他说要递状,眼皮都没抬,只问一句:“有状纸吗。”
顾砚辞把写好的状纸递过去。
门房拿过去瞥了两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知县忙,没空管你们这点买卖口角。”
“这不是口角。”顾砚辞声音不高,“粮商压价恐吓乡民,联手抬镇上米面盐价,已经坏了百姓生计。”
门房把状纸折起来,往桌上一放。
“做买卖哪有不讲价的。你情我愿的事,告什么告。回去吧。”
顾砚辞站着没动。
“若其中还牵扯军粮采买呢。”
这一句一出,门房终于抬头了。
他脸上的懒散收了一瞬,眼里先闪过点什么,紧跟着又压回去。
“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把状纸递进去,自有人看。”
门房脸色沉下来,摆手赶人。
“没有实证,别拿军中说事。再闹,把你叉出去。”
顾砚辞没走。
他站在衙门外头,一站就是半日。
晌午过后,书办总算出来了。
那人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拿着册子,走路不紧不慢。顾砚辞上前把状纸又递了一回。
书办看完,先笑了。
“你们这些百姓,见风就是雨。粮商收粮压几文价,也值得闹到衙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