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空村,踏过田垄,踏过一座座早已人去楼空的坞堡。
他们要搜粮、要掠人、要把这座城最后一点外围的生机,连根拔尽。
可没过多久,城外各处,便升起了一股股浓烟。
那是他们在放火。
只是那火,烧的不是粮,也不是人。
坚壁清野三日,灵州周边百里,百姓、牲畜、存粮,早已尽数进了城,连一口井,都填了个严实。
他们能找到的,只有一间间空屋、一圈圈空栏、一口口填死的井。
扑了个空的匈奴轻骑,恼羞成怒,便纵火烧起了那一间间空村。
城头上,有兵卒认出了自家村子方向腾起的浓烟,眼睛一下红了,攥着刀就要往城下冲。
“站住!”
石撼山一声暴喝。
唐舜抬手拦住,望着那几缕烟,脸色平静得很。
“让他们烧。”
“那些空屋,本来就是要烧的东西,本官早就替他们烧过一轮了。”
“他们这是做给咱们看的。”
“激咱们开城门,诱咱们到野地里去,好叫他们的骑兵,放开了冲。”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段城楼。
“传令,四门紧闭,没有本官的将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城。”
“他打他的草谷,我守我的墙。”
众将望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白毡海,脸上的忧色,却没有散去多少。
毕竟,那是十万。
唐舜在那片凝重里,忽然笑了一下。
“诸位,怎么反倒怕了?”
“他十万大军,肯扎下营来,肯跟咱们耗,你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人应答。
“这是好事。”
他自问自答。
“他若一鼓作气,仗着锐气扑城,那才叫凶险。”
“可他偏偏选了围,选了耗。”
“他赶着牛羊来,是想以畜养兵。”
“可你们替他算过没有,十万张嘴,十几万匹马,一天要嚼多少?”
“身后那群牛羊,够他啃几天?”
“眼下青黄不接,草原上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野地里又被咱们清得干干净净,抢不到一粒粮。”
“这毡帐,扎得越密,他脖子上的绞索,就勒得越紧。”
唐舜望着那片白毡海,一字一句。
“他想打持久战?”
“好啊。”
“那就看,是谁先耗死谁。”
暮色,一寸一寸压了下来。
当第一缕夜色漫过灵州的城头,城外那片大营,亮起了火。
一堆、十堆、百堆、千堆、万堆……
篝火从城北铺开,向东、向西、向看不见的远方,一直铺到了天边,像是有人把整座银河,倒扣在了灵州城外的旷野上。
那火光,比城中的灯火,多出十倍、百倍。
十万胡骑,连营成海。
灵州,成了一座被狼群围在正中的孤城。
城头之上,值夜的守军已经换了岗,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
唐舜披着夜色,立在城楼最高处,望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星火,久久未动。
就在这时,城外大营正中,那杆玄虎大纛之下,骤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牛角号。
一队人马,挑着一盏惨白的羊皮灯笼,脱离大营,不紧不慢,径直朝着灵州北门,走了过来。
石撼山眯起眼,手扶上了刀柄。
“大人,他们这是……”
“派使者。”
唐舜看着那点在黑暗里越走越近的惨白灯光,神色未动。
“十万大军,连营都扎好了,总得先派人来,劝本官,识一识时务。”
他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好啊。”
“我倒要听听,他右贤王,能说出什么花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