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天已经冷透了。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便落了第一场薄雪,化雪那几日冷得刺骨,宫道两旁的老槐树冻得枝干发白,像是从根到梢都枯透了。
宫墙根下的石缝里,都结了薄冰,早起扫地的内侍拿扫帚去磕,磕出一片细碎的冰碴子,簌簌地往下掉。
今日,适园摆了宴席,地龙从十月起就烧上了,殿外廊下的灶口,日夜有人守着,火道里的炭火阴燃着,不冒明火,只把热气顺着地砖一寸一寸地走,烘得整间屋子的地面温温吞吞的。
脚踩上去,隔着靴底,也能觉出热意从脚心往上钻,窗上糊着厚厚的高丽纸,风透不进来一丝。
熏炉里的沉水香,甜丝丝的,暖融融的,盘在空气里,散不开。
御酒坊的花雕,温在银镀金的酒壶里,倒在玉盏中,酒面映着烛光,泛着琥珀色的亮。
菜是八珍席面,燕窝、鱼翅、熊掌、鹿筋,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热气腾腾。
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地龙烘暖的空气托住,散不开,只在案面上盘成一团,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萧珩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也摆了一盏酒,那酒在玉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映着烛火,好看得很。
可他没什么胃口,端起来半晌才抿一口,酒是温的,到了胃里却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暖不过去。
今日宴请的,是勋贵和几位外省来述职的官员,定远侯、安国公、山东的布政使、应天的按察使。
萧珩和这些人,最近的关系,大约是,都是人,但他今日,只能和这些人,一见如故。
女官改制,可不是制定两条法律,颁几道圣旨就能大功告成的。
萧珩要提高女官的地位,就要靠勋贵将妻女送入宫廷,要令天下女子趋之若鹜,云集京城,就要靠这些回京述职的官员。
所以,他再是不胜其烦,坐如针毡,也要留在这,笑脸相迎,和这些人觥筹交错。
说话间,定远侯端起酒盏,笑呵呵地说起“今年冷得早,臣府中的老梅树,往年都是腊月才打苞,今年十月里就开了,开得还不好,稀稀拉拉几朵,挂在枝头,看着怪可怜的。”
萧珩端着酒盏没说话,今年确实冷的反常,连一向不怕冷的子玉,都跟他提过一嘴要他多穿些。
席间觥筹交错,不断有人祝酒,萧珩一一应了,话说得滴水不漏,从他嘴里出来,听着清楚,却没什么温度。
就在这时,突然有宫人从侧门进来,低着头,走得很快,步子有些乱,像是来时跑了一路。
走到萧珩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萧珩猛然站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孤有事要办,诸位慢用。”拂袖而去。
席上的人面面相觑,定远侯低声问“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没有人答他
适园的门刚刚推开,一道影子已经蹿了出去。
蹄声先从门里传出来,密得像一串挂鞭,噼里啪啦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才看见那匹马,青骢色的,四蹄刨得碎石飞溅,在夜色里打出一串火星。